从六楼到地面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远比不上从帝国大厦往下跳还需要八点八秒那么久。
戴茜从意大利飞回来那天,魔都下着小雨,雨不大,密密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一把筛子往下筛面粉,落在地上就化了,看不出痕迹,但走久了衣服会湿。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不是不想化,是化了也遮不住眼角的青黑和嘴唇的苍白。
她从机场直接去了出租屋,进门的时候没有报蒋南孙,没有说节哀,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而是走到蒋鹏飞的遗像前,站了一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开始处理债务。
戴茜是一个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女人,她的理性不是天生的,是在生意场在意大利的那些年独自打拼时,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在那些不讲情面、只看合同法律条文的环境里,她学会了把感情和事情分开。她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债务清单,每一项都标注了债权人、借款金额、借款时间、约定利息、已还金额和未还本金。
戴茜用笔在每一项后面打勾、打叉、换圈、划线,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在给试卷打分的老师,不给同情分,不给印象分,只给事实分。
蒋鹏飞虽然死了,他的债务还在,但债务是可以切割的。按照法律规定,继承人只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承担债务清偿责任。放弃继承,就不需要还钱。
蒋鹏飞有什么遗产?家里的那栋老洋楼已经被卖掉了,还掉了银行的钱之后,只剩下了五十万。
戴茜想的不是怎么还钱,是怎么不还钱。借了钱就要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但法律不是天经地义的,法律是条文,条文有解释的空间,有执行的边界,有钻过去的缝隙。
她可以帮着蒋南孙母女进行切割,把债务留给蒋鹏飞的遗产,遗产不够,那些债权人就只能认栽。
老太太不能切割,她是蒋鹏飞的母亲,但不是他的配偶,不是他的子女。在法律上没有义务替他还债,把老太太送去养老院,那些债权人找不到蒋南孙母女,又拿老太太没办法,这笔烂账就只能烂在那里。
这就是戴茜的办法,冷血的、理性的、不近人情的,但却是合法的。
这件事情被叶晨知道了,不是听说的,是他从自己的渠道里看到的。股灾之后,蒋鹏飞不是唯一一个倾家荡产的散户,但他是死掉的那个。
叶晨光看到那些数字没有难过,没有内疚,没有“如果我当初没有拒绝他,他会不会借钱炒股”的假设。他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答应了蒋南孙,帮蒋鹏飞填了那些窟窿,蒋鹏飞也不会收手的。
一个赌徒在赢的时候不会收手,在输的时候也不会收手。赢的时候想赢更多,输的时候想翻本,这是一个死循环,唯一的出口就是输光或者死。
蒋鹏飞输光了,死了。叶晨收割了他的财富,不是直接从他手里收割的,是从市场上,从那些和他一样盲目、一样贪婪、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手里收割的。
这就是金融游戏的残酷。他不关心你是谁,不关心你有几个孩子,不关心你是不是刚搬到郊区,不关心你还能不能活下去。
戴茜做事的速度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把一切给安排妥当了。老太太被送去了养老院,至于蒋南孙母女则是被她带去了意大利。
养老院在松江,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浅黄色,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开得正好,香味浓得发腻。
老太太的房间在一楼,朝南,窗户正对着院子,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桂花树。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这些日子,朱锁锁只要是一有空闲,就会跑来看老太太。倒不是她和老太太有多深的感情,完全是因为蒋南孙的缘故。
朱锁锁心里很清楚,魔都是蒋南孙的根,蒋母去到意大利,今后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而蒋南孙迟早会回来的。她希望蒋南孙回来的时候,能够找到一个生活的锚点,而老太太这个唯一生活在魔都的亲人,就是她最后的锚点。
债主们是在老太太入住养老院的第三天找上门的,第一个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黑色的西裤,皮鞋上沾着泥。
他手上拿着一张借条,借条是蒋鹏飞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签字和手印都清晰可见,金额是两百三十万,借款日期是去年三月。
朱锁锁甚至还没来得及招呼这位债权人,第二个债主就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的手里都拿着借条,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每一张借条上都有蒋鹏飞的签字和手印,每一张都是真的。
朱锁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入,像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河,水流湍急,浪花四溅,她站在河中央,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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