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了十五,又下过一场雪,细密而绵长,整整一夜未停。清晨推窗,汴京城已裹在一片素白之中,屋脊、树梢、石桥、河岸,皆覆着厚厚的新雪,洁净得仿佛能映出人心里的尘埃。
新年将至,年味渐浓。家家户户早早挂起了红灯笼,窗棂间透出暖黄的烛光;富户人家更在廊下披了红纱幔,风一吹,轻盈如霞,映着白雪,格外鲜亮喜庆。
三娘也在筱雨和兰芝的带动下,开始准备新年的事宜。三人围坐在暖炉旁,一边说笑,一边剪窗花、糊灯笼。不多时,兰芝做了两盏素绢红灯,不似宫中那般金丝绣凤,却更显清雅;窗上贴了筱雨剪的“连年有余”,鱼尾翻卷,栩栩如生。三娘不常动手,却也试着扎了一盏福字宫灯,虽歪歪扭扭,却被筱雨高高挂起。
厨房里蒸着年糕,甜香混着雪气飘进堂屋;院角童贯和小内侍们堆了个小小的雪人,用炭粒点眼,红果作鼻,憨态可掬,吵着闹着要三娘去看。自空阁从未如此热闹过,连檐下的麻雀都似被这人气熏暖,叽喳着不肯飞远。
三娘坐在二楼,披着大氅,看着下面一片热闹的景象。手中却不停,慢慢缝一只小小的虎头帽,这是给玉珠家的小儿子预备的。针脚细密,虎眼用黑线勾得炯炯有神,一圈还用了白色的兔毛,温暖又柔和。
赵顼刚到自空阁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幕温暖且欢乐的画面。他仿佛一脚踩进了人间烟火里——雪人憨笑,红灯轻晃,窗花映着光,连麻雀的叽喳都带着喜气。童贯领着小内侍们拍手大笑,筱雨踮脚挂灯笼,兰芝在廊下喊着“娘娘快看”。
而三娘端坐在二楼栏杆边,眉眼带笑、唇角微扬,手里的虎头帽,鲜艳灵动,更衬的她温婉祥和。
众人见到赵顼进来,一时安静下来。但童贯他们几个小内侍,垂手肃立,眼角却忍不住偷偷相视,笑意藏都藏不住。
三娘却没起身行礼,只朝他轻轻一笑,柔声招呼着:“你来了?快些上楼,暖和暖和。”见赵顼还呆呆的,轻笑着又添了一句:“外头冷,你可别站门口傻看了,仔细冻着。”
赵顼站在院中,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风雪,而是因为这满院的喧闹与暖意,竟没有一人因他到来而慌乱拘谨,他们只是笑着迎他,像迎一个归家的人。
曾几何时,他就如此热烈的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有这样的生活,没有天子,没有朝堂,不再是谁的指望、谁的棋子,不必权衡每句话背后的深意;永远有一扇为他留的门,一盏为他亮的灯,一碗温在炉上的汤。
有人等他回来,不问成败;有人记得他怕冷,悄悄添一件衣;有人在他沉默时,也不催问、也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低头缝一只小小的虎头帽,或点在阳光下、灯火中,冲他点头微笑。
而如今,这一切都在她这里成了真。
他抬头望向二楼,她正将手里的针线轻轻搁下,目光温柔地落回他身上,不卑不亢,不惊不扰,却比千言万语更让他心安。
那一刻,他忽然笑了,笑的灿烂且坦然,差一点笑出泪来。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拥有这样一个家;而他跋涉半生所寻的归处,永远不在金殿玉阶,而在她抬眸一笑的灯火里。
他抬腿就往楼上快速走去,直直的走到三娘面前,将整个人看在眼里:“在做什么呢?”他问的自然。
“闲来无事给玉珠姐姐的孩子做个小帽子,”说罢她拿起来给他看,带着几分炫耀的神情,“我第一次做,做的可好?”
“好!”他的眼眉弯弯,“你的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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