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转眼便是玉兰的头七。
蛛网镇笼罩在一片阴沉的秋雨过后特有的湿冷中,街巷间弥漫着泥土与落叶腐败的气息。
“诶!小心!”
街头一名行商青年躲避了一条突然从巷口窜出的大黄狗,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抬头看向“醉花香”的牌匾。
张三以“李墨”的身份再次来到醉花香门前。往日喧嚣的朱楼此刻显得异常冷清,门口悬挂的两盏红灯笼也换成了素净的白纱灯,在风中寂寥地摇晃。
香妈妈亲自迎了出来。几日不见,她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细纹更深了,鬓边甚至添了几缕刺目的白发。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脂粉未施,与往日那个八面玲珑、风韵犹存的老鸨判若两人。
“李公子……”香妈妈的声音沙哑,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您来了。”
张三躬身行礼,语气诚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听闻玉兰离世,请香妈妈节哀。在下……想祭拜一下玉兰姑娘。毕竟相识一场,又曾有过缘分……”
香妈妈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点了点头:“李公子有心了。玉兰那孩子……生前能得公子相救,已是她的造化。这几日我也正想去看看她,只是楼里杂事多,一直抽不开身。”
她望向天色长叹道:“现在已是午后,等我将今日的账目核对完,便带公子一起去吧。玉兰葬在镇西墓园的角落,那儿安静……也免得扰了别人。”
“有劳香妈妈了。”张三再次行礼。
这一等,便等到了黄昏。
香妈妈终于忙完楼里的事务,提着一盏素白的灯笼从楼内走出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已沉入山后,暮色四合,寒意渐起。
“让公子久等了。”香妈妈歉意地说,声音疲惫,“我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蛛网镇破旧的街道,向西行去。路上行人稀少,偶有野狗在巷口吠叫,更添几分萧瑟。
墓园位于镇西一处荒僻的山上。
墓园附近还有乱葬岗,乱葬岗埋葬的大多是贫苦百姓、无主孤魂,死了都没有一块墓地可买的人。玉兰虽然出生卑微,但像样的葬礼和墓地还是能有的。
沿路的荒坟杂乱无章,有些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用一块石头或木牌草草标记。
天色彻底黑透时,他们才走到山坡脚下。
走过蛛网墓园那挂着锈迹斑斑的牌匾的大门后,香妈妈点燃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泥泞的小路和两旁影影绰绰的坟头。
“就在上面,往里走几排就到了……”香妈妈低声说,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她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坟冢间辨认着。夜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灯笼的光晃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终于,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香妈妈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座新坟,坟土还带着湿润的深色,前面立着一块墓碑,上面刻写着“玉兰之墓”四个字。
“就是这里了。”香妈妈放下灯笼,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几叠纸钱、一小壶酒和几个简陋的果品,摆在坟前。
张三也默默取出自己准备的一小束野花——他在路上顺手采的,放在木牌前。
香妈妈点燃纸钱,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她苍老悲伤的脸。她跪坐在坟前,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话。
“玉兰啊……娘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哽咽,“这位是李公子,你的救命恩人,他也来看你了。”
纸钱在火盆中蜷曲、化为灰烬,青烟袅袅升起。
香妈妈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继续说着:“你这孩子……从小就命苦。你知道吗?其实……你不是我亲生的。”
张三闻言,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香妈妈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飘忽:“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一个雨夜,有人把一个襁褓中的女婴放在醉花香后门。那人留下一封信和一些钱,只说这孩子天生心疾,脸上有胎记,家里养不活,求我收留……我那时候刚在蛛网镇站稳脚跟,心一软,就留下了。”
她抹了把泪,继续道:“那孩子就是你啊,玉兰。你从小就内向,体弱,怕生人。除了我,谁也不亲近……可我待你,是真的当亲生女儿看待的。教你识字,教你弹琴,护着你,不让你早早接客……我想着,就算是在这泥潭里,也要让你活得稍微干净些、像个人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思念:“可我怎么就……没护住你呢?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
说着说着,香妈妈泣不成声,伏在坟前,肩膀剧烈地颤抖。
张三默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眼前这座简陋的新坟,想着那个曾鲜活过的少女,愧疚如潮水般再次涌上。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突兀地传入张三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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