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不再感到悲伤,倒不如说,当她做出这个决定后,悲伤就已经失去意义了。
在漫长的征战生涯中,法芙罗娜几乎没有采取过如此疯狂的策略,当她在作战会议上提出这个计划时,连常年追随她的副官都变了脸色,质问她是否还记得结社最初的宗旨——改变世界,是为了守护,而非毁灭。
这句话在东大陆人听来难免讽刺,但对于轴心国的士兵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真理,甚至,就连西大陆都有不少民众笃信这套理论。他们坚信隔海相望的东帝梵特大陆是一片原始、野蛮、落后的土地,这里的土着至今仍以部落形式生存,保留着残忍的奴隶和活人祭祀等制度。而西大陆的军队跨海远征,正是为了传播文明的福音,带来社会的进步,至于随之而来的战争,则是难免的事情,难道西大陆历史上发生的诸多改革就没有伤亡了吗?西陆人正是经历过动荡才变得如此强大,自然,东大陆的土着也必须接受这个过程。
这一套理论原本是诸多参与殖民战争的西陆国家为了掩饰侵略的本质而提出来的,却正好切合了西陆人越来越膨胀的大国思想和民族优越感,以至于受到追捧。就连魔女结社内部都有不少人赞同这一理论,而他们的论据也更为有力:西格利亚大陆正是在魔女结社的带领下,才发展出如此辉煌的文明。身为历史的开拓者与引路人,难道我们能坐视海对岸的东帝梵特大陆笼罩在神与超凡的阴影中,固步自封吗?
结社将开创一个美好的时代,它的福音恩泽万民,自东西大陆,至五海四洋。
至于牺牲,牺牲是合理的,也是必要的,这正是领袖亲口所言。
法芙罗娜很讨厌这种说法,但她并不是反对牺牲,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为牺牲加上“合理”与“必要”之类的前缀,仿佛也掺杂了人类的情感,承认牺牲从一开始就是不合理和不必要的,才需要为自己粉饰和狡辩。而法芙罗娜从来都不觉得使用战争需要背负任何道德枷锁,面对牺牲需要承担任何道德责任,所以她虽然尊敬天蒂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她的计划,却从来没有说过相同的话。
但法芙罗娜的副官恺撒也是这套理论的追随者之一,他身兼多重身份,既是来自墨托许的年轻军官,也是轴心国海军的参谋长,更是魔女结社的哲人。对他来说,究竟哪个身份更为重要,不得而知,但他显然保留了一些天真的幻想,才会不可思议地信奉这一套欲盖弥彰的理论,将侵略粉饰为革命,真心认为自己是来引导和帮助这些东大陆人的,也坚信一时的牺牲是为了更好的未来,但不能为了这个未来完全牺牲重要的事物,譬如结社在东大陆的民心与声望。
他为此不惜与自己的长官展开激烈的争辩,在作战会议上,法芙罗娜几乎气急而笑,想要质问他,魔女结社在东大陆有何民心可言?轴心国在东大陆人的眼中,更从来都是侵略者的形象,可耻的政治家欺骗民众也就罢了,为什么你身为结社哲人反而要欺骗自己呢?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难道不是应该先对那些早被魔女结社赶尽杀绝的异类、超凡者、魔法师、异教与伪教的信徒感到愧疚吗?
实际上,没有人会这么做。
执行绝魔计划的时候,推行魔法体系的时候,打响蒸汽战争的时候,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做,那么,时至今日,再论这些又有何意义呢?
只有法芙罗娜知道,从一开始,战争就与人为的情感绝缘,正义或不义、高尚或卑鄙、善良或残忍,只是人们强行为它赋予的标签罢了。对抗与争斗是生命天然的属性,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他们从诞生下来就注定要抗争,不抗争就无法活下去,为了活下去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是允许的,兽有利爪就可以用,鸟有翅膀就可以用,鱼有鳃鳍就可以用,谁会指责它们呢?
就连它们自身都不会,生命是不会因为自己用了什么手段去斗争而悲伤的。难道是因为它们不存在那样的情感吗?实则是因为这两个词语原本就不该联系到一起。人们会说,悲伤的世界,悲伤的杀戮,悲伤的情感乃至悲伤的命运,但没有一个人会说悲伤的斗争。反过来说也一样,斗争不会让人高兴、不会让人失望、不会让人悔恨、自然也不会让人振奋。
剥离所有人为赋予的属性,着眼于生命的本质,不断地前进,不断地战斗,为了让自己活下来就必须要让其他人去死,即便自己已经活下来也仍然要让其他人去死,就算自己注定不可能活下来了也一定要用最后的力量让其他人去死,除了生死以外不讲逻辑也不可理喻的,那才是对抗与斗争的法则。
所谓情感,不过是文明时代的产物,凡人从野兽退化之后得到的补偿,而斗争则是属于前文明时代的生存本能,是生命为了活下去而进化出来的最为有力的感官。
世人大多已经忘了,遗忘得太久了,被文明欺骗了漫长的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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