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官场下沉”四个字的时候,蒋阳内心微微震了一下,恍惚记得曾经看过这一段。只是当时还年轻,根本就没有多么在意。
可而今看来,却字字真机……
徐老说:
“为官者,并不是一路平顺。相反,能身处逆境而一步步起来的人,才会被更多的领导发现并重用。能在逆境中翻身之人,必然是心理素质过硬之人。虽然你父亲可能会一路提拔你,虽然你可能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但是姥爷我,更希望你人生之中能有一次逆境的机会。尤其是年轻的时候。”
“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人们对两种人物格外关注。一种是高高在上之人,一种是被打压到底之人。在官场上,引人注目有时候是很难的。但更难的,是引人注目之后如何表现。”
“假如你在官场上遭遇打压,姥爷希望你能翻身。但姥爷不教你具体怎么翻,因为环境不一样,做法自然不一样。可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事上练。有想法就去做,在事情上去验证,慢慢就知道什么对什么错。只要不气馁,终会翻身。”
蒋阳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事上练……
姥爷写这些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外孙真的会走到这一步——二十五岁,被扔进一个贫困县的穷乡镇,四面楚歌。
可姥爷又好像什么都预见到了。
蒋阳合上笔记本,放在枕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蒋阳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硬到能感觉到底下的钢丝——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水渍是一片片的,形状像云,又像地图。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
事上练。
想法再多没用。空对空谈不出什么花来。得做出事来。
可是做什么?
他闭上眼,把这一周碰到的所有人、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坚才的滴水不漏。每次见面都是“蒋镇长辛苦了”“蒋镇长有什么想法尽管讲”,可一旦讲了想法,就变成“这事儿要研究”。
班子成员的敬而远之。村干部的太极功夫。下村调研,村支书带他在村委会喝茶,问他想看什么——“想看什么”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太极。
然后他又想起蒋震临走前说的那句——“官场不缺努力的人,缺脑子灵光还豁得出去的人。”
脑子灵光。豁得出去。
这一晚,蒋阳没怎么睡着。
但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照常起床,下楼到水池边接了一壶水,回屋烧开了,兑了点凉水洗脸。
七点半,他穿着那件灰色polo衫,准时出现在镇政府大院里。
值班的老张头看了他一眼,咕哝了一句:“这小子还挺能扛。”
——
此后整整一个月,蒋阳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他不再主动要求查看财务报表,也不再追着班子成员问工作进展。
每天按时上下班,看文件、读政策、整理调研笔记。中午时不时在镇上那家唯一的小饭馆吃一碗五块钱的肉丝面,晚上去食堂做点儿菜。
别人对他客气,他也客气。别人打太极,他笑笑就走。
办公室开会的时候,他不再发言,只听。听刘坚才讲,听韩大明汇报,听几个站所所长扯东扯西。他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偶尔在上头写两个字。
不写工作内容。写名字。
谁说的话,谁的态度,谁跟谁眼神交流,谁在刘坚才讲话时点头,谁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避开视线——他一笔一笔记下来。
镇上的人观察了两周,觉得这个年轻镇长终于认清现实了。
刘坚才在一次跟韩大明的私下聊天中说了一句:“看来这小子还没蠢到家。知道消停了,不闹了。再过几个月,估计自己就活动着调走了。”
韩大明笑:“到底是大城市来的,性子软。”
“别小看他。”刘坚才呷了一口茶,“当初能把魏国涛市长搞下台,那股子里不可能软。盯紧点。”
——
蒋阳确实消停了。
但是,并不意味着消停就是闲。
他把姥爷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天晚上九点过后,他锁上宿舍门,坐在书桌前,把笔记的要点抄录到自己的笔记本上,结合自己一天碰到的事做批注。
“今日见副镇长韩大明,问及产业园立项进度,对方答材料还在准备。此话半月前问过一次。可见对方根本没有推进意愿。——察其言,观其行,再听其言。三次对照,真伪自明。”
“今日下乡到下沟村,村支书全程带我喝茶,未让我接触任何村民。回来路上司机老李说,村支书的儿子在县里某局开车。——可知该村支书背后有路子。
白天下村的时候,他不再急着问工作上的事,而是改变了打法。
他不去村委会了。
他让司机老李把他直接拉到村口,自己一个人下车,沿着村里的土路一户一户走。
看见路边晒太阳的老人,他蹲下来跟人家聊天——问庄稼,问收成,问儿女在哪里打工,问家里几亩地几头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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