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第一审讯室。
白得刺眼的LED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四面白墙照得惨白。
刘刚瘫坐在铁制审讯椅上。
身上的那件高档西装早就皱成了抹布，领带被抽走了，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歪七扭八的靠在椅背上。
眼神空洞，直勾勾的盯着面前不锈钢桌面上的一道划痕，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宇宙真理。
对面，负责主审的刑警小孙正在进行不知道多少轮的攻坚。
旁边负责记录的小马，手指飞快的敲击着键盘，发出一连串枯燥的“哒哒”声。
“咔哒。”
厚重的隔音门被人推开了。
李全胜提着掉漆的大号保温杯，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小马一抬头，见是李队，连忙停下动作，欠身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全胜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到审讯桌后面，拉开第三把椅子，稳稳当当的坐了下来。
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黏在了刘刚的身上。
但刘刚就像是个死人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孙清了清嗓子，强压着心头的火气，继续刚才的话题：
“刘刚，我们接着刚才的说。今年夏天，六月份左右，你是否曾授意县局后勤处的副处长唐铭远，让他给你物色一个在县公安局有特殊身份同时不引人注意，主要是方便在周边县市活动的人？”
小孙盯着刘刚，厉声问道：“说说吧，你和唐铭远，到底在谋划什么？”
刘刚依旧无动于衷。
只有在听到“唐铭远”这三个字的时候，干裂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见刘刚还是装死，小孙眉头紧锁，索性直接抛出了底牌：
“你不说是吧？行，我替你说。唐铭远已经全招了。他交代，是他带着前县公安局食堂的厨子赵大海，去了江南楼见你。”
“期间，你利用你在长远县做蔬菜肉类批发生意的堂弟孙海柱作为幌子，承诺帮赵大海搞到特价菜，让他吃回扣。
就是用这种手段，把赵大海拉下水的。
然后一步步逼迫他，利用他那辆贴着县公安局通行证的面包车，在长远和江峰之间给你运送‘货物’。”
“啪。”
小孙猛的一拍桌子，震得水杯里的水都在晃荡。
指着刘刚的鼻子，怒吼道：
“情况是否属实？你们运的到底是什么？那些货是从哪儿来的？说话。”
面对小孙的雷霆之怒，刘刚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姿态。
这一下，把小孙气得够呛，霍的一下站了起来。
“哎，小孙。”
一直没说话的李全胜，突然伸出手，按住了小孙的胳膊，轻轻往下压了压：
“坐下，别急嘛。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李全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急不躁。
并没有急于开口询问案情，而是慢条斯理的拧开了手里大保温杯的盖子。
热气腾腾升起，带着一股浓郁的茉莉花茶香。
“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李全胜从旁边拿过两个一次性纸杯，给小孙和小马一人倒了一杯茶。
然后自己端起保温杯，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滋溜声。
一连串看起来拖沓甚至有些不务正业的动作，在这紧张的审讯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直闭着眼的刘刚，似乎被这股茶香给刺激到了。
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聚焦在了对面。
当他看到那个坐在正中间正捧着茶杯一脸享受的李全胜时，
张死灰般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有了反应。
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李全胜放下了保温杯，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看了看刘刚，就像是看了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笑呵呵的开了口：
“刘副总，咱们也是老相识了。看了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倒是有点感慨。”
李全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你说你，当初给郑泽林当狗，给他低三下四任劳任怨办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这个下场？”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精准的扎进了刘刚最痛的地方。
杀人诛心。
刘刚的表情瞬间变得激动起来，猛的挣扎了一下，手铐撞击铁椅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但这股火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很快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低下头，嘴里喃喃的念叨着已经在几平方的小房间里重复了无数遍的台词：
“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们要查就去查吧……要杀要剐随便，我无话可说。”
从被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
这句话，李全胜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刘刚之所以这么死扛，把所有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不惜背上涉黑、杀人的重罪，肯定是因为他有比死还要难受的把柄，被死死的攥在郑泽林的手里。
“行了行了。”
李全胜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今天咱们不谈这个。你也别跟我背课文了。”
指了指刘刚，语气变得务实一些：
“现在你人都已经进来了，我也跟你交个底。”
“你做的那些案子，不管是杀人还是爆炸，甚至是走私，我们公安局都已经调查得七七八八了。你说与不说，其实区别不大。”
“之所以还让你坐在这儿，和你费唾沫，无非就是为了补齐一份口供，走个流程。你也知道，现在时代不同了，凡事都得讲究个程序正义。你懂我的意思吗？”
刘刚低着头，一言不发。
显然是觉得李全胜是在虚张声势，是在诈他。
李全胜见状，也不生气。
身子前倾，双肘撑在桌子上，眼睛自始至终都钉在刘刚的脸上。
“呵呵，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李全胜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莫测：
“我说了，关于你自己的事儿，你说不说都无所谓。但是……有些事，你恐怕到死，都要被蒙在鼓里了。”
顿了顿，李全胜缓缓吐出几个字：
“比如……关于地瓜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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