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德索雷斯时间,午夜零点。
惨烈的阳光自大圣堂穹顶泼洒而下,将整座王都照得通明。
家家户户早已拉紧深色窗帘,街道上却仍能看见不少奔波劳作的工人,以及远道而来、兴致勃勃漫步在夜间阳光下的游客,热闹程度丝毫不逊于白昼。
这是独属于“黄金王都”的白夜。
金狮堡,国王厅。
厚重帘幕大开,形同正午的刺目阳光长驱直入,照亮整间厅室。
一袭洁白教袍被随手丢在沙发上,黄金王剑咎瓦尤斯横压其间。红色羊毛地毯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卷宗与文件,几乎无处落脚。
罗德里克紧皱眉头,伏在书案前阅览今日送来的呈文。
右手翻动纸页,左手则揪着额前的碎发。桌案下,两只脚不耐烦地轮番踮动,一只套着象牙白色礼仪短靴,另一只却不翼而飞,只剩下沾满灰尘的白袜。
“对丰收教会的圣战……这两年因为花腐病的缘故,丰收信仰崛起得确实太快,尤其在南境必须压压势头。不过也得适可而止,不能真让太阳神教就此一家独大。”
“负责的人选……让沙利叶去吧。正好他好像很喜欢待在龙都,就这么定了。”
国王自言自语着,提笔在呈文边缘写下几行批注。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然后是下一次太阳神的降临仪式,暂定在今年大暑。若希德身上的丰收赐福没能按时剥离,就得继续往后拖延……”
“洗礼至少要持续两三个月。这段时间,阿飞那边应该已经能够重整旗鼓……嗯,希德暂时安全了。”
“现在的问题是……”
呜……
呜呜……
一阵竭力压抑的哭声,混杂着断续的抽泣,低低传入耳畔。
罗德里克的眉心蹙紧,揪住碎发的左手猛然发力,几根金发随之扯落,缠在指缝间。
他强迫自己无视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哭声,强迫涣散的思绪重新落回眼前的文字。
“现在的首要问题,还是罗兰特。”
“阿飞说动了耶梦加得下场,海都本身的安全暂时不必担心,真正棘手的是那些奥菲斯政要和白领。”
“弗雷德里克那个傻逼,恐怕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要是能知道他把人藏在哪里就好了……”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奥菲斯人的情绪。得派一个能说会道、八面玲珑的人去一趟伦蒂姆德……”
国王深深吸入一口气,拧着眉头思索起合适的人选。
“拉斐尔……不行,他还是留在王都帮我更合适。那就……”
呜呜……
呃……
“果然还是马可叔最合适。之前采购抗腐素也是他负责的,对伦蒂姆德那边足够熟悉。只是过些天还要替他举办葬礼,等遗骸下葬以后,再派他去——!?”
罗德里克的声音戛然而止,始终紧绷着的脸庞骤然扭曲起来。
呜呜……呜……
啊……
耳畔的哭声经久不绝,反而愈发刺耳、愈发凄厉,甚至于要将他的耳膜撕裂。
国王猛地发狠,生生从额前拽下一把碎发,扭头冲衣柜旁的全身镜嘶声咆哮:
“够了!别哭了!!!”
光洁的镜面中倒映出来的却不是罗德里克那张愤怒狰狞的面孔,而是一个涕泗横流的金发青年。
他孤零零地站在镜子里,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罗德里克抬手指着镜中的自己,浑身发抖地破口大骂:
“哭哭哭!哭你妈呢哭?你这个白痴除了影响我的判断还能干嘛?!干的了就干!干不了就滚出我的大脑!!”
有一个事实,始终与所有人的认知相悖。
犹大,是在罗德里克七岁那年从他体内分离出来,并成为新任“神之识”的他我。
两人本为一体,却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中成长,最终成为了两种不同的人格。
罗德里克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他在父王的关照下长大,在母后的教导下成人,在无数同龄人爱慕与艳羡的目光中,成长为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成年以前他吃过最大的苦,大概就是刚到奥菲斯留学时,道格拉斯校长请他喝的那杯无糖无奶的浓缩黑咖啡。
犹大却截然不同。年仅七岁的男孩,被独自送进了危机四伏的阳光大圣堂。不能抛头露面,不能离开圣堂,甚至连上厕所都在神国的监视之下。
但凡行差踏错一步,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
年幼的犹大对于外界的一切认知,全部来自本我传递而来的记忆。
他看着“自己”在父母的爱护下成长,看着“自己”在臣民的吹捧中志得意满,看着“自己”留学奥菲斯时意气风发,看着“自己”谋划政变时运筹帷幄,看着数不清的女人向“自己”投怀送抱,也看着“自己”终于遇见了人生中第一个可以交付后背、并肩前行的知心搭档。
看着他们一起迎击外敌,对抗世界,指点江山,激昂文字。
分明也是自己,分明就是另一个他,可犹大却没有半分实感。
年幼的犹大只是日复一日地浸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夜中,独自行进。
并在另一个自己需要教会的力量时,强忍着内心的不快,为其提供协助。
无所依靠、茕茕孑立、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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