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漫长的十五年中,与他一同潜入教会、充当内应的叔父,成了犹大唯一的救赎。
只有马可叔值得信任,只有马可叔无需猜忌,只有马可叔能够托付一切。
哪怕马可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见过犹大一面,哪怕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名为犹大的首席圣徒,其实就是自己的侄子。
这都不妨碍犹大将马可视作至亲。
齐格飞、克琳希德、弗雷德里克……这些感情从不属于犹大。唯独马可才是他唯一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亲情。
是的,这很反常识。
看似更加冷酷、更为独立的犹大,反而才是两人中感性的那个。
正因为从未得到过,所以才比任何人都渴望亲情。
而看似颇具恻隐、更为温和的罗德里克,却能对自己的挚友与搭档心生杀意,甚至能将陪伴了自己整整二十四年的叔父亲手处决,理性到了几近残酷的地步。
罗德里克·犹大。
自两个人格合一,至今已有两年。可他们之间的分歧非但没有弥合,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发严重,愈发割裂。
可是……
“别哭了。”
罗德里克双眼发红,死死瞪着全身镜,用近乎强迫的口吻冲着镜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金发青年低喝:
“我叫你别哭了,听到了没有?!”
镜中的犹大却始终泪流不止。
“没用的东西!”
罗德里克烦躁地啐了一口,低头继续翻阅桌案上的呈文。
啪嗒……
一滴水珠蓦然落在纸面上,晕开大团的墨迹。
他愣了一下,连忙抬手抹过脸颊,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
啪嗒。
啪嗒……
更多水珠接连落下,眼前的文字迅速模糊,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镜里镜外的那个金发青年脱力地伏倒在桌案上,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可是……
那是他自己。
他在欺负他自己。
“呜……呜呜……”
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回荡在深夜的国王厅内,沙哑得变了调。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罗德里克才终于撑起身体,脚步虚浮地走向衣柜旁的全身镜。
“好了……”
他望着镜面中那个头顶辉环的金发青年,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别哭了,犹大。”
犹大抬手擦拭脸颊,红肿的灿金瞳孔抬起,与镜外那双碧蓝眼眸隔着冰冷镜面遥遥相对。
罗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仍在起伏的呼吸,开口问道:
“犹大,我问你,你觉得马可叔是怎么死的?”
镜中的金发青年怔了怔,随即身躯再次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刚刚止住的眼泪重新夺眶而出:
“是……是我……是我把马可叔……杀……我杀……”
“好,好,停,先别说了。”
罗德里克连忙抬手打断他,自己也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将涌到眼眶的泪水生生压了回去。
“这样,我换个问题。”
他先指了指镜中的犹大,又用手指重重戳向自己的胸口:
“我们是谁?”
犹大垂下眼帘,声音沙哑:
“犹大……和罗德里克。”
“不不,我说的不是名字。”
罗德里克用力一指脚下的地面:
“我是问你,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我们两个,是谁!?”
犹大抬眼看向另一个自己,犹豫片刻,才试探着回答:
“摩恩的……国王?”
“对。”
罗德里克用力点头。
“那国王要的是什么?”
没等犹大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王者,就是永远要从容!永远要胜券在握!永远都不能让别人看到你低头丧气的样子!明白吗?!”
犹大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罗德里克抬手指着镜中的他:
“你小时候一个人待在圣堂里,每天对着外面那颗烧个不停的灯泡,不也照样熬过来了吗?嗯?”
“现在有我在了,只要我们两个齐心合力,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好吗?”
犹大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低着脑袋,哆嗦着点了点头。
“那就给我扶正你的王冠!!!”
罗德里克陡然咆哮出声。
镜中的犹大被吓得浑身一颤,慌忙昂起脑袋,挺直脊背。
可没过几秒,他的嘴唇便重新瘪了下去,声音里再次泛起哽咽:
“可是……可是马可叔……马可叔没了……”
“是,马可叔死了。可这件事真的就……那么意外吗?”
罗德里克死死盯着犹大的眼睛:
“难道马可叔的死,对我们而言,真是什么完全无法预料的事情吗?”
“犹大,我问你,我们为什么从来都要两头下注?嗯?”
他颤巍巍地竖起一根食指。
“就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我们知道,他妈的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我们小心谨慎,我们如履薄冰!我们走的是一盘零容错的棋,只要错上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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