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了。”
伴随着林音那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与一丝极淡归属感的声音落下,借着云层缝隙里漏下的黎明前最晦暗的那抹微光,陈树生几人终于在经过了一夜近乎高强度的物理绞杀与精神紧绷后,看清了那个被林音称之为营地的所在。
与其说这是一个在那帮把杀戮当成娱乐的杂碎包围下、需要在夹缝中求生而建立起来的所谓战术武装据点或者是流寇营地。
看上去,这反倒更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山间小镇。
这个脱口而出的评价,绝对不是某种出于交涉需要的、虚伪且廉价的客套与恭维。而是陈树生在嗅到那股完全不同于前几个小时里充斥鼻腔气味时,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点错愕的真实感叹。
在这片被各种割据势力、被药物摧毁了理智的疯狗,以及被无底线黑市交易撕扯得支离破碎、彻底沦为法外狂徒乐园的黄区里,到处都充斥着一种极其刺鼻的、由硝烟、腐肉和劣质化学制剂混合而成的狂躁底色。
但当他的靴底踏上这片区域的土地时,那种仿佛连空气都在相互厮杀的暴戾感,忽然就奇迹般地断层了。
迎面扑来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让人恍惚觉得有些和煦的烟火气。
那不是由枪口的膛焰烤出来的热度。
那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厚重,只有在那些最基础的生存秩序得到了某种极为笨拙却强硬的维护后,只有在这片土地上的生产行为——哪怕只是最简陋的种植与修缮——能够不被随机落下的炮弹轻易打断时;只有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还在真真切切地盼望着明天太阳升起、盼望着下一个日子能比今天好过那么一点点的时候,才能慢慢积攒、蕴养出来的那种活人该有的人气儿。
建筑确实破旧。
那些沿着山势错落分布的房屋,大多带着明显的修补痕迹。
墙面上斑驳的弹孔被混合了泥浆和石灰的粗糙材料敷衍地填平,屋顶有些地方还搭着用来防水的厚重油布,甚至还能看到用废弃装甲车的外壳钢板勉强拼凑起来的承重墙角。
这种落后与寒酸,落在那些早就习惯了高科技战术设施或者绿区坚固高墙的人眼里,或许只剩下一股子不可救药的凄凉。
但对于陈树生这样一个,记忆深处还残留着小时候在那些乡下土路边乱跑、在全是泥巴的鱼塘和水沟里摸鱼抓虾画面的家伙来说。
这种用最廉价却最牢固的方式把自己缝补起来的破败,反而带上了一层让人心跳不自觉放缓的、属于人间世俗的亲切。
这是一处,在这片烂透了的荒原上,硬生生从死神牙缝里抠出来的、地地道道的活人村落。
“你教他们种地了?”
陈树生忽然抛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始终将神经绷紧在战术参数上的SCAR还有海克丝,以及自认为了解这片废土每一寸算计的林音——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问题。
这句跟当前他们所处的高危处境、满身的血腥气以及即将展开的致命博弈八竿子打不着的问话,犹如一枚没有装药的哑弹,突兀地砸进了这片被夜雨笼罩的小村落里。
“什么?
林音愣了一下。她那台在刚才的尸山血海中哪怕面对极限非人物理破坏都不曾宕机的处理中枢,在面对这个词汇时,出现了几微秒相当茫然的停顿。
但紧接着,某些不会被轻易格式化、被深刻烙印在核心代码或者说是她那颗早已蒙尘的人心最底层的东西,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感受到了一滴冷雨,被极其唐突地唤醒了。
“那个缓坡……”
陈树生并没有理会旁人的错愕。他微微抬起下巴,布满泥浆的战术靴踩在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上,指着村落边缘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泥泞、却明显被人工清理过碎石和杂木的区域。
“那个角度,用来放置外围警戒哨简直就是灾难,视野死角太多,还没有足够的掩体。但如果仅仅是用来开垦出一片梯田,坡度和土壤厚度倒是勉强够用了。如果你能通过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渠道,或者别的什么该死的法子搞到一批耐寒的小麦种子……这种地方的冬天,至少胃里能有点东西垫着,日子会好熬很多。”
在这个所有人都把枪管和致幻剂当成信仰的世界里,忽然间开始严肃讨论如何在一片废土上种粮食,实在是一种极其荒诞的违和。
但陈树生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调侃。
如果可以选,如果这种假设真的存在于这个被辐射和战火轮番犁过无数遍的世界上。
陈树生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心底最深的渴望。
他情愿这辈子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永远不是如何用最极限的反应速度把一把带豁口的消防斧砍进别人的颈椎,不是在满是红蓝箭头的合成作战地图上勾勒出一条由无数人命填出来的死亡线,更不是坐在那种充斥着消毒水和名贵雪茄味的高级办公室里,用几行云山雾罩的签字和几个冰冷的印章,去进行一场场毫无底线、沾满血腥的尔虞我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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