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
清晨五点半,许兮若在黑暗中醒来。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推送:“居民‘晨练老王’上传录音:小雪头场轻霜,永春里老槐树下,05:15。”
她戴上耳机。先是长达十秒的寂静——那是黎明前最深的安静,连风声都歇了。然后,极轻微的一声“咔”,像细枝折断,但更脆。“听见没?”老王压低的声音,“霜结在枯叶上,叶子撑不住,断了。”
又是几声,疏疏落落,如遥远的琴弦轻拨。接着是老王踏霜的脚步声,这次更轻,更小心,仿佛怕惊扰了正在凝结的冬天。“今儿是小雪,该落雪的节气。但咱们这儿,雪来之前先来霜。霜是雪的影子,雪是霜的梦。”
录音结束,53秒。许兮若躺在床上,想象着老人独自站在黎明前的槐树下,用耳朵捕捉季节转换的微妙瞬间。这已是“声音地图”上线的第十二天,后台显示:注册居民127人,上传录音413条,播放总量破万。那些细碎的声音,正在编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她起床时,母亲已经在厨房。今天没录音,而是在准备小雪要封藏的食材:白菜在阳台上已经晾了三天,此刻正一片片撒上粗盐,用力揉搓。“小雪腌菜,大雪腌肉。”母亲一边忙活一边说,“你外婆教的,盐要揉透,但不能揉破菜帮。揉好了码进坛子,压上青石,等一个月就能吃了。”
许兮若帮忙洗姜蒜。“妈,您不录小雪养生了?”
“录好了,昨晚发的。”母亲擦擦手,“李教授说,今天的内容要特别点——不是教怎么做,而是分享为什么要做。我录了揉菜的声音,盐粒摩擦菜叶的沙沙声,还有讲我小时候帮外婆腌菜的记忆。”
许兮若点开公众号,找到母亲昨晚发的音频。标题是《小雪封藏:一坛菜里的时光》。点开,先是大段揉菜的声音——沙沙,嚓嚓,有节奏的,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然后母亲的声音缓缓响起:
“小时候最怕小雪这天,因为要帮着腌三大缸白菜。手在盐水里泡得通红,冷得发僵。外婆总说:‘现在觉得苦,等冬天没菜时,你就知道甜了。’果然,腊月里打开坛子,那股酸香能飘满整个院子。切一碟淋上香油,就着热粥,是严冬里最踏实的滋味……”
背景音里,还有父亲翻阅报纸的窸窣声,窗外渐起的车流声,以及此刻——许兮若意识到——她自己洗姜蒜的水流声。母亲把当下和回忆的声音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跨越三代的时间回环。
“李教授说,这叫‘声音的时间叠层’。”母亲有些得意,“同一段音频里,有过去的手艺,有现在的实践,还有未来的期待——因为听着这段录音的人,可能正打算今晚也开始腌一坛菜。”
早餐时,父亲手机响个不停。“苏教授那边,人声录制今天开始。”他边看消息边说,“报名了四十多人,分五组,每组录不同的声部。王奶奶那组是‘大地之声’——低吟,像泥土在冬眠;陈爷爷那组是‘风声’——长音,像北风过境;孩子们是‘萌芽之声’——清脆短音,像种子在雪下呼吸……”
“居民能唱准音吗?”母亲问。
“不要‘准’,要‘真’。”父亲说,“苏教授特意交代,不准提前练,不准修饰。咳嗽了接着唱,嗓子哑了就哑着唱。她要的就是生活本身粗糙的质感。”
许兮若想起苏教授的话:专业歌手唱的是技巧,普通人唱的是生命。她忽然很期待听到这首完全由非专业人声构成的节气之歌。
上午八点,永春里社区比往常热闹。节气日晷旁聚集了二十多人——不是来参观的,是来“完工”的。晷针今天安装,是一根三米长的旧电线杆改造的,表面打磨光滑,刻着二十四节气的篆体字。
安装师傅是社区里的退休钳工老郑。“这杆子我量了三遍,”他指着地上的图纸,“角度得精确,23度26分,跟咱们这儿的地理纬度余角一致。差一点,影子就不准了。”
几个年轻人帮忙固定基座,王奶奶带着几位老人负责最后的装饰——在晷针基部镶嵌捡来的碎瓷片。红的、青的、白的,拼出抽象的花朵图案。“这些瓷片是从旧碗碟上敲下来的。”王奶奶小心地涂抹水泥,“破了的碗,本来该扔,但上面的花纹还好看。咱们让它换个地方‘活’。”
许兮若蹲下帮忙,发现瓷片花纹各异:有青花鱼藻,有粉彩花卉,有粗陶的简单纹路。“这片是我家婆婆留下的。”一位奶奶指着最大的一片白瓷,上面有淡淡的兰草,“碗摔了时,她心疼了好几天。现在镶在这里,天天能看见。”
上午十点,晷针立起来了。冬日的阳光斜斜照下,在砖石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正指向“小雪”和“大雪”之间的刻度。赵主任用手机拍了照,发到社区群:“永春里节气日晷,今日启用。欢迎居民随时来看影子走到哪儿了,感受时间可见的流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