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节气的第三天,永春里迎来了霜。
不是轻霜,是厚霜。清晨六点,许兮若被手机振动唤醒。屏幕上,“声音地图”推送了七条新录音,标题都带着“霜”字。她点开第一条——“晨霜结窗”,是住在六楼的刘阿姨录的:手指轻划玻璃上霜花的细微声响,像极细的砂纸摩擦。“小时候冬天冷,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窗上画画。”刘阿姨在音频描述里写,“现在有暖气,难得见这么厚的霜,赶紧录下来,怕明天就没了。”
第二条是“霜打枯荷”——社区小池塘里最后几片残荷,霜凝结在蜷曲的叶缘,清晨阳光一照,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录制者备注:“站在池边听了十分钟,才等到这一声。值得。”
许兮若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完这七段霜声。每段都不同:霜结在铁栏杆上的咯吱声,霜从松针滑落的簌簌声,霜融化时水滴敲击空调外机的叮咚声……这些声音共同构成了永春里今晨的“霜之肖像”。她忽然想,如果没有这个项目,这些转瞬即逝的细微声响,会不会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洗漱时,母亲在厨房忙碌。“今天春晓社区的人几点来?”母亲问。
“上午九点半。”许兮若看了看手机,“爸呢?”
“一早就去研究所打印工具包了,说要准备得充分些。”母亲把煎蛋装盘,“他说春晓社区有三千多户,是永春里的两倍大,情况更复杂。他们的主任姓谭,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同志。”
许兮若点点头。她昨晚查了春晓社区的资料:建于九十年代末,居民结构更年轻化,但老龄化也在加速。社区有个着名的“榕树头”广场,每天傍晚聚集上百人跳舞;还有个自发形成的旧书交换角,已经坚持了八年。这些细节让她觉得亲切——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声音密码”,等待被解读。
上午九点一刻,许兮若提前到社区活动室。推开门,她愣住了——房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位永春里的居民:王奶奶、陈爷爷、赵大爷、吴爷爷、张阿姨……甚至还有几位她不那么熟悉的面孔。
“你们……”许兮若有些困惑。
“我们来当‘讲解员’。”王奶奶笑呵呵地说,“李教授说,春晓社区的人来学习,光听你们讲不够,得听听我们这些实际参与的人怎么说。”
陈爷爷点头:“就是。我们最知道这事儿是怎么一步步做起来的——从最开始觉得‘搞什么名堂’,到现在主动录音、主动分享。这个转变过程,我们亲身经历。”
许兮若心头一暖。这就是社区内生力的体现——居民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主动的传播者。
九点半整,李教授陪着春晓社区的五位代表准时到达。为首的谭主任五十出头,短发,穿深色羽绒服,步伐很快,眼神锐利。她身后跟着社区副书记、负责文体的社工、两位居民代表——一位是退休音乐教师,一位是年轻的IT工程师。
简单寒暄后,谭主任开门见山:“李教授,许老师,我们时间紧。春晓社区有三千二百户,六十岁以上居民占百分之三十八,和永春里情况类似但规模更大。我们在公众号上看到你们的项目,很感兴趣,但有几个实际问题需要了解。”
她拿出笔记本,问题像连珠炮:“第一,项目启动资金从哪里来?第二,居民参与度如何保证而不流于形式?第三,技术平台维护需要多少人力?第四,如何评估项目实际效果而非表面热闹?第五,节气主题会不会限制项目的可持续性?”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谭主任的问题直击要害,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李教授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王奶奶:“王阿姨,您来回答第一个问题?咱们项目最初是怎么开始的?”
王奶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清了清嗓子:“要说钱……最开始真没花什么钱。李教授他们研究所出了设备,许老师他们年轻人出技术,我们居民出力。声音地图那个软件是开源的,杨涛说可以免费使用。AR导览是用现有平台改的。最大的‘投资’不是钱,是时间——李教授他们来社区开了三次座谈会,听我们唠叨;许老师一家家走访,解释这项目是干什么的;我们这些老居民,一开始也不信,但看他们这么认真,就想着试试呗。”
陈爷爷接话:“至于参与度……谭主任,我这么跟您说。最开始让我录音,我觉得这有啥用?但后来我录了一段老伴的呼吸声——她走了三年了——这段录音现在成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你说这是形式主义吗?对我来说不是。所以参与度不是‘保证’出来的,是‘激发’出来的。当居民发现这事儿跟自己真有关系,自然就参与了。”
谭主任低头记录,笔尖的速度慢了下来。
赵大爷接着说技术维护:“我六十八了,不太懂技术。但我知道,咱们社区的杨涛、林倩这些年轻人,每天晚上都在群里回答大家的技术问题。上周我上传录音总失败,林倩直接来我家帮我弄。技术是冷的,但用技术的人是热的。只要有人愿意教、愿意帮,技术就不是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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