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克里斯越过城外的棚户区时,连绵的雨幕终于薄了下来。
云层间透出一线灰白,荒原上的积水却依旧浑浊。零散的雨滴落进土路的车辙与浅坑中,荡开的涟漪相互碰撞,又很快消失在泥水里。
克里斯从半空落下,踩上被雨水浸透的荒草,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不怎么疼了。他呼了口气,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径直张开魔眼,沿着城外的荒原望去。
战斗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被火焰烧过的草地、遭魔法掀开的泥路,还有散落在沟渠附近的断枝和碎石,一直延伸到雨雾深处。可经过这场大雨冲刷,残留其上的魔力早已变得微弱混乱,许多地方只能看见些模糊的线条,彼此交叠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
克里斯沿着泥路走出一段距离,目光几次扫过周围,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这样找下去太慢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淌过脸侧,下一刻如潮水般氤氲上涌的心象之力便以克里斯为中心弥散开来。
一缕缕不可见的微光从他脚下散开,白色的心象仅仅浮现片刻便被染上一抹金黄,那些雾气逐渐收缩凝实,化成好似触手一般的触角,快速向外延伸。
视野中的一切渐渐隐去,风声、雨水与远处王都的喧闹也跟着淡了下来,只有尚未散尽的魔力在感知中缓慢流动。
“森林吗…?”
那些残存的魔力痕迹,在金色心象触角的“舔舐”下,不断将可能的信息演练浮现。然而正当克里斯打算收回心象之力时,几乎所有金色触角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森林深处。
火焰……一股极其庞大的火焰能量正沉在林木之间。那股力量太过醒目,几乎将附近所有微弱的魔力波动都压了下去,连散落在荒原上的气息也像是在向那里汇聚。
菲妮克丝?
克里斯睁开眼,望向那片昏暗的森林。
风从脚下盘旋而起,卷起泥水与伏倒的荒草。他的身影随即离开地面,借助空间魔法的运用,快速贴着树冠朝魔力聚集的方向飞去。
…………
雨水渐渐停了。
森林边缘依旧残留着大片水汽,枝叶被风吹动,不断洒下细密的水珠。克里斯刚飞入林中,托住身体的气流便迅速变得稀薄,原本聚拢在身侧的风元素也在不断消散。
“咱说!这里好像是结界诶!”希尔芙的声音在脑内响起,“不好玩,咱不喜欢这里。”
“希尔芙说得没错,元素都被排斥走了…你要小心点,克里斯。”温蒂妮也适时提醒道。
他克里斯皱了皱眉,只得压低身体,落在一截横生的树根上。漆黑的瞳眸再次变得雪白,的确…越是深入森林,周围代表游离元素的线条就越稀薄。
这里的结界正在不断隔绝元素。
“为什么王都附近会有这种结界…难道是魔王军?”克里斯扶住身旁的树干,跳到地面上。如果这里元素稀薄,那心象探到的火焰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得快些过去,菲妮克丝可能有危险。”克里斯小声嘀咕了一句,接着从盘结的根须间跨过,他没有再使用漂浮术,而是借着空间魔法的技巧,循着那股尚未完全消失的灼热气息快速闪烁向前。
越往深处,周围便越显得安静。
头顶的雨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积在叶片上的水珠偶尔落下,打进厚实的腐叶,弥散出一股海水的腥味。可没过多久,那些潮湿的气味中便混入了一股焦苦的浓烟,前方的林木也渐渐映出暗红色的火光。
克里斯拨开裹满了海盐的湿枝,一粒尚未熄灭的火星随之坠落,在脚边的泥水中发出短促的轻响。
再往前,森林里已经完全换了模样。
熊熊火焰沿着焦黑的树干向上攀爬,低矮的灌木只剩蜷曲的残枝,原本交叠在头顶的树冠也被烧穿大片空缺。灰白色天光从浓烟间落下,又被地面的火焰染成浑浊的暗红。
“这不是火元素!克里斯…但,的确是火焰。”温蒂妮的语气中满是警惕,没有人比元素精灵更了解元素了,希尔芙的态度倒是截然不同,风精灵此时已经没了那种悻悻的样子,反而提起了不小的兴趣。
“哼!孤陋寡闻了吧温蒂妮,咱见过!不是火焰的火焰!能把火元素都烧掉的火焰!”希尔芙线偶飘在克里斯身前,翅膀哒哒哒扇个不停,“咱见过哦,克里斯的镜子里也有类似的火来着。”
“我会小心的,不过这不是神迹之火…但,很像。”克里斯无视了希尔芙那一副自己是前辈,见多识广的语气,踩过一截仍在冒烟的枯木跳了下去,热浪随即迎面涌来。
看样子,这里原本应当是一片沼泽。
积水早已被烈火炙烤干涸,只留下大片塌陷干裂的泥地。盘结在淤泥中的树根暴露出来,如焦炭般扭曲着伸向四周。
而在漆黑的焦土与枯木之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灰白色海盐,在不断飘落的余烬中格外显眼。
“这是…?”克里斯拨开身前烧焦的藤蔓,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
烧毁的林木在前方豁然分开,露出一片近乎圆形的空地,那里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具焦黑的尸体。沼泽中央已经彻底凹陷下去,而在那片布满裂缝的黑色泥地上方,一颗硕大无比的暗红色火球正静静悬浮!
那火球足有数人高,表面没有火焰向外喷涌,只有浓稠的暗红色光芒缓慢流动。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灼得微微扭曲,附近残留的火焰也全都朝它倾斜,仿佛整片森林的热量都被某种力量牵引到了那里。
一道白色身影站在火球左侧。
那是个白发女子。她立在干裂的沼泽上,苍白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却没有被四周翻涌的热浪吹动。几缕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银丝从她袖口延伸出去,穿过焦黑的树根与飘落的灰烬,无声没入周围的空气。
如果西蒙在这里,定然会在第一眼认出她。
魔王军四天王之一,嫉妒的魔女莎尔。
此刻魔女保持着战斗姿态,正警惕地看着火球,以及火球对面那个银色头发的模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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