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息霜低头看了眼身上那几道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翻卷处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血液顺着皮肤往下淌，在衣物里凝成深色的渍迹。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被利刃切开的皮肉，指尖沾满温热的血，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只是在审视一间外物。
“你的实力进步之快让我非常意外，遗憾的是你已经被力量蒙蔽了双眼，傲慢地认为自己能胜过你的造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那些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赤红的火焰从伤口边缘渗出，红到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火，它们像手术台上的缝合线一样，将裂开的皮肉重新缝合在一起。
明明已经落入下风，但他脸上没有慌乱。
林枫冷冷地看着他，攥紧刀柄，将神力再次灌入刀身，挟刀再起，丝毫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想法。
从个人情感上来说，他憎恨这个伤害了自己母亲的男人，从大局来说，红王的羽翼更是必须被剪除。
林枫有无数个杀了贺息霜的理由，偏偏就是没有一个能手下留情的借口，哪怕对方是自己血缘上的生父。
刀锋在稀薄的夜色与燃烧的火焰中折出一道寒光，空气仿佛都在那道光刃的逼近中变得尖锐。
贺息霜狭窄的眼瞳中倒映出林枫的身影，他仿佛放弃了防御一般，站在原地不动，丝毫没有躲避和招架的动作，他立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发生。
林枫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发力，废墟上残余的砖石在他奔跑引发的冲击中炸开。
他的身形在一瞬间化为一抹被拉长的残影，穿过街道，越过倒塌的电线杆，长刀在手中拉出一道弧光。
眼看刀刃将要砍中贺息霜的头颅，林枫突然感到前方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墙。
那墙没有形体，却坚不可摧，连能轻易削断钢铁的神铸武器都无法砍开。
那股巨大的阻力从刀脊传到手腕，再传到林枫全身的骨架，巨大又沉重。
林枫再度发力，更多的神力从手中涌入刀身，试图强行冲开这层阻挡。
但自己的力量撞上去，如同冲击在一座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山岳上，对方纹丝不动，他的手腕倒是被震得发麻。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怪异的味道。
那味道不知何时出现，连林枫都没有察觉。
那像是远方山火被风吹来的余烬，带着枯焦草木和烧过的泥土气息。
仔细一闻，气味更加复杂起来，有皮革燃烧的焦臭、衣物炭化后的刺鼻、血肉遭到炙烤时特有的香气、干柴炸裂时迸出的枯色、火药爆燃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硫磺味……
它们不知在何时已经填满了整片街区，仿佛整个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焚天大火。
火焰过处，万物都化为飞灰，那些气味就是世界死去时吐出的最后一口呼吸。
林枫猛然想起这种味道的来源——战场。
硝烟遍布大地的战场，火焰将一切推到毁灭边缘后诞生的气味。
他经历过无数次战斗、战争，亲眼目睹也亲手制造过这样的场景，怎么会不熟悉？
但这股味道不同于以往的硝烟气味，它一钻入鼻腔，林枫就感觉咽喉气道火辣辣地疼，呼吸变得困难，心脏像是被攥住。
剧烈的能量波动突然降临在木斯科上空，将天空中正如旋涡般滚动的积云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暗红色的火光从云的背面透出来，像是一道赤色的闪电划破天空，短暂地照亮了整片云。又像是转瞬即逝的血色夕阳。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火焰流星开始以闪电般的速度划过天际，尾部拖着横跨天空的烟流，仿佛整片天穹都在坠落。
它们携带着天外的烈焰，带来浓烈的硫磺焦臭。
火焰流星从云中冲出，向远方的郊外坠落，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像石子投入水面，在天际线尽头激起一圈又一圈浓烟，好似涟漪。
浓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天而起，像是无数根黑色的巨柱，撑开了整片天空。
林枫感受到了以太的啸叫，那些游走于天地间的精灵开始集体性的疯狂。
它们在空中急剧穿梭，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仓皇逃窜。
那些火光在地平线上明灭不定，频率越来越快，像一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庞大心脏。
浓烟如潮水般迅速吞没了天空，烟云之中一次次闪动出赤红色的火光，隔得极远，那股震颤却已经抵达到了脚下的废墟，碎石在地面上弹跳。
一股冲天的杀气从天而降，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直直砸进林枫的灵魂深处。
他的意识在那道冲击面前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错乱，视野模糊，耳鸣骤起，手上的刀差一点脱手。
无数嘈杂之音同时在他脑海中炸开。
战马奔腾时踩踏大地的震颤、铁甲碰撞的铿锵、刀剑相交时擦出的尖厉嘶鸣、弓弦崩断的闷响、利刃刺穿甲胄后的撕裂声、火焰舔舐木料时发出的吱呀声……
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座巨大的战场在他脑子里复现。
他的视界被一层赤红所覆盖，那红色像是火，又像是血，已经分不清界限，如同火在血中升起。
林枫的心跳被拔高到常人无法承受的频率，暴戾的战斗与杀戮欲望开始侵蚀他的理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投身到那片正在脑海铺开的战场中去。
远方的烟柱越来越多，它们起初还只是分散在天际线上的细线，很快便开始融合、膨胀，形成一道横跨天穹的巨大烟墙，遮蔽了整片天空。
赤色的光从烟墙背面透出来，像是一道正在缓慢崩裂的伤口。
林枫的理智在一点一点消退。他的双眼炸开无数血丝，沉重的喘息声在这片被火焰与烟尘覆盖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咬紧牙关试图抵挡，但那种侵入脑海的杀意仍在持续入侵，像是大水漫灌干涸数年的土地，泥土处处龟裂，水流轻易便浸入地面。
贺息霜睁开眼睛，那双狭长的瞳孔里已经彻底看不见人性的色彩，只留下近乎苍白的冷漠。
他像换了一个人，看向林枫时，那双眼睛里才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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