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天空下着小雨。
金字塔形状的舞台被灯光打得如同白昼,激光灯束切开雨雾,在夜空中交叉成一张不断变幻的彩色巨网。
男主唱满是纹身的右手握着话筒弓着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嘶吼着某人听不懂的英文歌。
舞台下是数万个从世界各地飞来的爱好者,穿着雨衣的、没穿雨衣的、把雨衣脱了系在腰上的,踩着泥泞随着音乐忘情跳动。
泥水在他们脚下溅开,溅上裤腿,溅上裙摆,溅上彼此的笑脸。
女孩们骑在男朋友肩膀上,高举着双手,十指张开,像是在托举一个看不见的太阳。
旁边有人挥舞着旗子,旗面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甩不开,索性缠在手臂上当护臂。
空气中弥漫着帐篷区飘来的烤肉香气,混着啤酒的麦芽味、潮湿的草腥味和洋鬼子们为了遮盖体味而喷的浓烈香水味。
徐清欢站在山坡上,远远地望着这一切,与这般热闹与疯狂毫不相干。
雨丝越来越密,他的黑色西装肩头已经洇出深色的水痕,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利落,可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自己的,肩宽多了一截,袖长也过了腕。
他几天没刮的胡茬泛着青灰,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加上不太合身的衬得整个人有些憔悴。
徐清欢微微皱眉,耳膜被鼓点震得发麻,那些听不懂的歌词像钝器一下下敲着太阳穴,让他没办法静下心来思考。
他有些后悔,就不该答应伊丽莎白来这儿。
疯子先生!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伊丽莎白撑着把黑伞,手里托着个纸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跑。
黑色铆钉皮夹克被雨淋得发亮,短靴上沾满泥点,扎成双马尾的金发在风里甩来甩去。
这姑娘又打扮成了那副哥特萝莉的模样,只不过这回没有戴假发。
她的烟熏妆已经花了,眼尾晕开两道灰黑的痕迹,倒像只淋了雨的小熊猫。
伊丽莎白跑到徐清欢跟前,把伞往他头顶一凑,纸盘递过去,表情得意又期待:我烤的,尝尝!
徐清欢低头看着纸盘里已经被贴心切好的牛排,小块整齐,边缘还冒着热气。
可惜他现在实在没半点食欲,但余光瞥见伊丽莎白那双花掉的烟熏眼正巴巴地望着他,只好拿起叉子扎了一块送进嘴里。
肉汁在舌尖化开,他这人一向山猪吃不了细糠,也没尝出什么滋味,勉强嚼了两下便咽下去。
怎么样?伊丽莎白凑近问,伞沿几乎磕到徐清欢的额头。
好吃。徐清欢把叉子搁回盘中。
伊丽莎白却丝毫没觉出他语气中的敷衍,嘴角一翘,露出两颗虎牙,得意地把盘子整个塞进他手里,像交付了什么重要任务。
随即她转过身,因为要替徐清欢撑伞,她只好伸长胳膊高高的举着,身子使劲往前探,脑袋探出伞缘,踮起脚尖朝山坡下张望,额前碎发随风吹动。
徐清欢端着盘子站在她身后,看她那副努力伸脖子的滑稽模样。
台下的音乐震得山坡都在抖,远远能看见金字塔舞台上男主唱跳下的舞台,数万双手臂举成一片摇晃的森林像迎接着英雄般托举着这位耀眼的明星。
今日的开幕演出即将迎来谢幕。
伊丽莎白看得入神,嘴里小声跟着哼调,身子也跟着扭,全然不知自己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
徐清欢张了张嘴,想提醒她伞打歪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于是他接下了伞柄,伊丽莎白也就顺势松开。
徐清欢依旧觉得无聊,只是端着这盘凉了半截的肉站在原地,看着女孩踮脚张望的背影。
从下午的开幕式到现在,这姑娘就没停过,跟着第一支乐队蹦到最后一支,在泥坑里跳、在人群中挤、和嬉皮士支着帐篷、捧着烤肉跑上山坡,气都没喘匀又开始哼唱。
伊丽莎白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听见那段solo了吗?太牛了!”
徐清欢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处的鼓点还在震,雨还在下,伊丽莎白却像永远不会累、不会老,从黄昏跳到夜晚,从泥泞跳进更深的泥泞,跟着音乐哼唱着走调的歌,仿佛对于她而言好像这世界所有麻烦都只是跟不上这首歌的曲调。
徐清欢有点说不出的羡慕。
他没来由的想,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好像也是这样充满活力,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自己的脚步。
……
这场该死的雨越来越大了,处处透露着诡异。
演出被紧急叫停,观众陆陆续续离场,有的裹着雨衣往镇上酒店的方向走,有的钻进帐篷区五颜六色的尼龙布底下,刚才还在露天烧烤摊前喝着啤酒划拳的醉汉们也各自找了躲雨的地方。
金字塔形的钢架在雨幕中勾勒出一个暗沉沉的轮廓,像一头唱累了趴下来休息的钢铁巨兽。
“疯子先生,几点了?”
伊丽莎白站在山坡上,踮着脚尖,视线越过正在退场的人潮,落在远处已经熄了灯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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