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大教堂地下一百米的深处。
电梯门滑开，冷稠的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石头和铁锈的味道。
这间密室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活人踏足，连空气都忘了该怎么流动。
密室不大，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跪着一尊石雕天使，天使双膝着地，脊背弯成一道谦恭的弧，两只翅膀从肩胛骨处折断垂落，像个卑微的奴仆。
它的双手向前捧起，掌心捧着的想必就是那把号称杀死上帝的朗基努斯之枪。
夏依迈着大步上前，目光扫过那天使手心的瞬间，脚步停了。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她来之前曾在百度搜过这把枪。
传说罗马士兵朗基努斯用这柄枪刺入了耶稣的肋侧，以确认这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是否已经死去。枪尖穿透皮肤、肌肉、肋骨，刺破心包，血和水从伤口里流出来，沿着枪刃淌下。
那是第一柄沾染神血的凡铁，也是唯一一柄。它从此不再是凡铁。它成了杀死神之子的武器，也成了唯一能再次杀死神的武器。
荒诞的是，朗基努斯之枪在网上就能找到照片。
维也纳皇家珍宝馆二楼，霍夫堡皇宫左翼，买一张十五欧元的门票，随便一个能搞定申根签证、负担得起往返机票的普通人都能站在防弹玻璃前观摩这柄传说中刺穿耶稣肋侧的弑神之枪，金色枪套包裹着一根暗沉的铁钉，斜放在深红色丝绒衬垫上，旁边立着一块铜牌，用三种语言刻着同一句解说词。
每年有几十万游客从它面前走过，拍照，打卡，走进隔壁的纪念品商店买一张印着枪头图案的明信片。
神裔们都知道那是仿品。真品从公元一世纪起就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出现过，梵蒂冈对外宣称它早已遗失在战乱中，史学家们为它写过几百篇论文，每一篇的结论都是“下落不明”。
此刻那东西就握在石雕天使的双手中。
真品与维也纳那根精致包装的仿品毫无关联，甚至都不是一把枪，而是半截断掉的剑刃。
偏偏夏依认得这把断剑。
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把剑曾经握在艾伦父亲的手里，在那个飘落着黑色灰烬的村庄废墟上。
那是她穿越时间后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她亲手把圣剑交给了那个被命运选中的勇者，然后追寻气息找上门来的魔鬼摧毁了它。
它现在就安静的躺在石雕的手上。
夏依站在天使面前，低头看着那把断剑，很久没有动。
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并非悲伤，也不是愤怒，更像是有人猛地推开了她记忆深处早已封死的一扇门，门后面站着她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那个村庄的废墟，那个战死的勇者，那个跪在父亲尸体旁的男孩，以及站在悲剧中的自己，意识到她正是这一切的开端，一切的源头。
地宫深处，烛龙安静的站在夏依身后半步。他没有催促，没有上前，手里那根不知何时点起来的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快要窒息的心跳。
“这是……什么意思。”夏依竭力按耐住心中的情绪。
“命运给你准备的武器。”他的声音很轻。
“杀死徐清欢的武器。”夏依讥讽着，“所谓的上帝，只是个幌子？”
“封印揭开，末日降临。七天之后，上帝的确是会醒来的。”烛龙抬起眼，盯着夏依，“但不是你理解的那种，而是一个真正的、无所不能的神，将带领幸存的人类开创完美的新纪元……”他顿了一下，对夏依笑了笑，“这位神，就是你。”
夏依神情不变，烛龙的话并未让她动摇。
“凡事都有代价。越难的事，代价越大。不要把它当作武器，这是你实现理想的工具。命运很少这么大方，条件只是配合它完成时间线的收束。”烛龙在这狭小的房间见来回踱步，“以防你这笨蛋脑子听不明白，我再说明白点，这一切只需要你杀死徐清欢。为了激励你尽快完成任务，新纪元会在徐清欢死去的那一刻到来。只要你下手够快，没有人会因此死去。只要你杀掉一个人。”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像个教唆人类签下卖身契约的恶魔，把条款一条一条摊在她面前，语气诚恳，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正好踩在她最柔软的痛处上。他知道她所有的痛点，每一个。
夏依愣在原地。
是啊，就像烛龙说的那样，所有的事都有代价。命运要的代价，往往是你最舍不得的那个。
她以为自己在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中已经把能扔的东西都扔光了。天真，仁慈，愤怒，对法律的信仰，对公平的执念，走一路落一路，落到最后一身空空。
什么都舍不得的人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命运翻遍了她空空如也的口袋，从最底下抠出了一枚她以为早就花掉的铜板。那枚铜板被她攥得太久，攥得发烫，攥得生了锈，攥得她手掌的纹路都嵌进了币面的花纹里。她早就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就刻在那枚铜板上，她只是从不低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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