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蔓延开来。
鸿蒙神境的混乱在两人周围喧嚣不止，那些疯狂的法则碎片、错乱的时间、重叠的空间，都在不知疲倦地嘶吼。但在这片小小的区域里，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然后，鸿蒙之灵开口了。
“太初灵镜。”
他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回忆一个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但那双漆黑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光芒，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熄灭的火焰，在风中最后一次挣扎着燃起。
墨尘的瞳孔微缩。
“你知道太初灵镜？”
鸿蒙之灵抬起眼，看向他。
“我存在的时间，比众神更久，比法则更久，比‘神界’这个名字本身更久。”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见证了始祖神以那面古镜划分天地、定义秩序、创造万物。我见过太初灵镜中流转的光华，见过它如何从混沌中淬炼出法则，如何从虚无中凝聚出存在。”
他顿了顿，抬起一只手。指尖的黑雾缓缓升腾，在混乱的空气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隐约像一面古镜，古朴、沉静、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本身的厚重。
“太初灵镜中，有一处空间。”鸿蒙之灵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名为太初神境。那里不受任何法则侵蚀，不被任何力量渗透，连虚无都无法靠近。它是始祖神为自己留下的归处，也是那面古镜唯一未曾被任何存在触碰过的核心。”
他放下手，那个由黑雾勾勒的轮廓无声消散。
“若入太初神境，”他看向墨尘，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出墨尘的倒影，“我可存续。”
墨尘沉默了一瞬。
“你既然知道。”他缓缓开口，“为何不早去？”
鸿蒙之灵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沸腾的混乱……金色的神辉与黑色的死息相互撕咬、吞噬、重生，在无尽的对撞中孕育出那种不可名状的、不该存在于任何宇宙中的错乱。
“因为我没有钥匙。”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太初灵镜不是谁都能进入的。它选择了你……从你踏入这片废土的那一刻，我便感知到了它在你身上的气息。那气息太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它在那里。”
他看着墨尘，那张与墨尘相同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历经无数纪元沉淀下来的释然。
“它在等你。不是等我。”
墨尘凝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从中读出了这句话未尽的意思……鸿蒙之灵知道太初神境可以救他，但他进不去。他只能等。等一个被太初灵镜选中的人出现，等他踏入这片被遗忘的废土，等他伸出手，带他离开。
“你知道我会来。”墨尘说。
“不。”鸿蒙之灵摇头，那个动作做得依然有些生疏，像是在无数个纪元的漫长等待中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摇头。
于他而言，短短几年，却如无数岁月。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等。”
他顿了顿。
“等了很久。”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鸿蒙神境的混乱完全吞没。但墨尘听见了。
他听见了那句话下面压着的、无数个孤独的纪元，听见了那种被死息侵蚀、被混乱撕裂、却仍然没有放弃等待的、不可思议的固执。
墨尘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从他掌心深处缓缓升起。
那是太初灵镜的气息，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却在这片错乱的天地间清晰得如同一盏灯。
“那便走吧。”墨尘说。
鸿蒙之灵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握住。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墨尘的掌心，注视着那道微弱的、却足以让他存续下去的气息，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幻觉。
在死息侵蚀他的漫长岁月中，他见过太多幻觉了。有些幻觉里，太初灵镜降临。有些幻觉里，始祖神苏醒。有些幻觉里，一切回归秩序，他重新成为那个纯净的、无相无形无色的鸿蒙之灵。
但每一次他伸出手，都会握住一片虚无。
“这一次。”墨尘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声音平稳而坚定。
“是真的。”
鸿蒙之灵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与墨尘的手一模一样，只是在指尖凝聚着无法消散的黑色雾气……死息留下的伤疤，永远不会褪去的印记。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激动，而是那种在漫长黑暗中终于看见光时，身体比灵魂更快做出反应的、本能的震颤。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接触的瞬间，鸿蒙之灵的周身剧烈震颤了一下。
那道从墨尘掌心传来的、属于太初灵镜的气息，如一道温暖的流脉涌入他即将消散的存在，像干涸了亿万年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滴水。
他没有说话。
但墨尘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缓缓收紧了。
身后，鸿蒙神境的混乱仍在继续。那些错乱的法则、重叠的空间、交织的生与死，仍在不知疲倦地上演着永不落幕的疯狂。
而鸿蒙之灵，第一次，转过了身，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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