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谁也未曾想到,以为必死无疑的杨朴居然能够获得如此的宽待?
而杨朴本人更是意外,他本已抱定必死之心,预料过会被当众斩杀,也想过可能下狱之后酷刑折辱,却从未想过会是当下的结果。他不由地抬眸凝望眼前的完颜阿骨打,却分明看到的是满眼的坦荡真诚,更不见一丝的狡诈阴狠。之前耳闻的女真人蛮夷残暴、野蛮粗鄙,在此刻轰然崩塌。
杨朴心中念头飞转,随即开口道:“吾被尔囚禁,已经一日未曾进食,酋长既然有心放杨某走,难道临行前不让吃顿饱饭吗?”
周围已有士兵对他这份不知好歹的态度再起怒意,但是阿骨打闻之却是侧身喜道:“快去备份席面,我要与杨校书共饮,为他送行!”
杨朴沉默片刻,望着眼前这位打破自己固有认知的女真首领,终究缓缓颔首。
府衙后堂,桌上只是简单的卤切肉干、凉拌素菜,再有一壶酒水,两只酒杯,士兵都退了出去,唯有阿骨打与杨朴面对而坐。
阿骨打亲手为杨朴斟上一杯酒,坦诚道:“我女真部族,世代居于苦寒之地,族人质朴纯粹,所求不过安稳存续。如今不得已而起兵,虽然攻下重镇,可我心知,女真部族根基浅薄,若只要辽国倾全力围剿,不知前途方向何在?杨校书饱读诗书,可否有言赐教?”
杨朴端起酒杯,直言反问:“酋长惧怕了吗?”
“哈哈,我女真人个个勇士、人人善战。只是既为其首领,必先为其谋生路。纵使我们拼死一战,必让那辽军也捞不到太多的好处,可是北疆百姓何其无辜,长久深陷战火。今日请教杨校书,便就是为生民求策、为大局请教。”
阿骨打这样一番话,更是击破了杨朴心中长期固守的认知。
他虽然是渤海人,读的是儒家正统学问,但是因为生在北地,早就没有了中原那里固有的蛮夷偏见。长久以来,他已经认定了大辽皇帝的正统,并以君臣之道约束自己的忠诚行为,但是那位所谓的大辽皇帝到现在也未曾见过一面,耳中常听到了,却是他纵游山水、任用奸佞的种种荒废行为,眼中看到了是大辽基层腐败的管理。
而今天所见到了这位女真枭雄,其眼光之高远、其气度之强盛,终于拨动了他心底曾经有过的的济世扬名之志。
“大王既诚心问计,我便直言不讳。”杨朴对阿骨打的称呼已经变,语气更是郑重,“如今女真连战连胜,兵锋正盛,却名不正、言不顺。辽国立国百年,根深蒂固,天下州府皆视女真为蛮夷叛寇。若长久强攻,纵使兵力强悍,也难抵天下非议,四方诸侯、部族皆会对你心存戒备。”
阿骨打凝神倾听,微微颔首:“先生所言,正中要害。我该如何破局?”
杨朴指尖轻点案几,一字一句,条理清晰:“上策不在强攻,而在谋势。你需先和谈,求册封;再征战,再议和,再册封;往复周旋,步步坐稳正统之名。”
“先生难道不知吾已经是大辽皇帝许以的女真部节度使吗?”
“求封郡王!”杨朴点破并解释,“当下黄龙府已破,军威大振,正是议和最佳时机。主动派遣使臣向辽主求和,不求其他条件,就只要这两州之地归属女真部,让其册封一个部族郡王之名。辽国朝堂如今贪图享受、畏战畏败。大王的条件又如此简单,必然不愿再启大战,定会顺水推舟,给予册封。”
“我得到这个郡王之名很重要吗?”
“自然重要。王者,分疆裂土而辖者。有郡王之名,便是女真正统之开端。昔日周朝王天下,西部嬴氏获秦王之封,始有秦国,后灭七国,方为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女真封王,北疆诸部便不敢轻视,中原势力亦会正视。待休养生息、积蓄实力,伺机再夺城扩土。而后再议和,再索国王册封;再打,再议,再求皇帝册封。如此以往,便可取辽之天下在手!”
杨朴的这一番话语,通透缜密,字字皆是权谋精髓。没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却暗藏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深远谋略。
完颜阿骨打虽然一直雄心在胸,但他想得最远的,也不过是在这辽东北之地称雄,不再受到大辽的压榨与盘剥。虽然他的三弟吴乞买曾与他谈过如何去谋取大辽的想法,但是两人讲来讲去,却总是没有一个行之有效、并让他们充满信心的方略。
而杨朴的这一番话,其中有谋有略、有大义、有技巧 ,听得他双目骤然发亮,猛地抬手拍向案几,沉声道:“先生认为,女真人也可取这天下?”
“哈哈哈!杨某读书半生,自知有识人之眼。”杨朴便知自己方才的话已经说动了对方,“这天下本无主,唯有德者居之,杨某看大王便是此有德之人,便可当仁不让,自可取之。”
完颜阿骨打听得是心潮澎湃,他征战半生,擅长沙场决胜、临阵破敌,却不通朝堂权谋、正统博弈。杨朴这一番循序渐进、以和谋权的谋划,恰好补足他最大的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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