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疯狂的争执,只有无声的泪水、绝望的呢喃、深入骨髓的不舍。
最让人崩溃的从不是骤然的毁灭,而是明知家园将毁、故土将沉,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狼狈逃离,无力守护也无力挽回。
年轻的士兵看着悲痛的老人,眼底满是酸涩,心中万般不忍,却只能耐着性子反复劝导、强硬护送。
他0们也是凡人,也懂故土难离、乡情难舍,可身为守军,他们更懂生死抉择、大局为重。
留下便是葬身火海、或是沦为魔物口粮,唯有撤离,才有一线生机。
无数平民扶老携幼、拖家带口,顺着古巷缓缓前行。
每个人都频频回头,望向自己的家园、望向熟悉的街巷、望向生长一生的故土。
有人带走了祖辈的信物,有人带走了家中的旧照,有人空手而行、茫然无措,所有人心底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悲伤、绝望、不甘、无奈交织相融,窒息得让人无法呼吸。
夕阳彻底沉没,夜幕彻底笼罩古城。
炮火愈发密集,城墙崩碎的巨响连绵不绝,魔物的嘶吼越来越近,黑暗逐步吞噬老旧城区的灯火。
断后的超凡修士与士兵结成防御阵线,立于新旧城区的交界地带,以血肉之躯抵挡汹涌来袭的敌寇,为百姓撤离争取最后时间。
他们依旧在赢,依旧能击溃每一波冲锋的魔物,依旧能斩杀突进的邪修,可胜利的尽头,依旧是无奈的后撤与国土的沦陷。
当最后一名平民踏出弃守区域,最后一名士兵缓缓后撤,厚重的隔离屏障轰然落下,坚固的防御高墙彻底合拢。
一瞬间,千年古城被硬生生分割为两半。
三分之一的老旧城区,彻底被隔绝在防御之外,拱手让给黑暗与战火。
屏障之内,是残存的人间灯火、苟延残喘的百姓、浴血死守的士兵;屏障之外,是沦陷的故土、破碎的古迹、肆虐的魔物、无尽的黑暗。
夜风呼啸而过,穿过空旷残破的古巷,卷起漫天烟尘与碎屑,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如同古城低沉的悲鸣。
短短数日,两座重镇接连失守,大片国土尽数沦陷。
没有人溃败,没有人投降,没有人怯战。
人类士兵每一战皆奋勇杀敌、血战到底,每一战皆斩获大捷、击退敌寇。可在神明与邪修无穷无尽的数量压制、无休止的消耗拉扯下,人类文明的生存空间,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萎缩、步步崩塌。
胜利变得越来越廉价,失守变得越来越寻常。
曾经足以振奋一城人心的大捷,如今再也掀不起半分欢庆的热潮。
战报传来,无人欢呼,无人雀跃,只剩满城沉默的叹息。所有人都渐渐看清了这场战争荒诞又残酷的真相。
人类的勇气与战力从未衰减,可在绝对的数量碾压与不死不休的消耗战面前,一切热血与牺牲,都只是延缓崩塌的徒劳挣扎。
疆域不断收缩,城镇接连沦陷,防线步步后撤,人间烟火一日日稀薄。
当正面厮杀和浴血死守再也无法守住家园,当堂堂正正的胜利再也换不来一丝安稳,深陷绝境的人类,开始在绝望之中摸索出一条条扭曲的歧路。
求生是生灵刻入骨髓的本能。
当光明的前路彻底被黑暗封堵,当坚守与牺牲再也看不到尽头,无数人放下了尊严、摒弃了信仰、背弃了初心,试图用各种各样极端、偏执诡异的方式,在崩坏的世道里,搏取一线苟活的生机。
乱世之中,人心最先崩塌,也最先滋生乱象。
广袤的南亚大陆,湿热的季风常年吹拂着整片沃土,这里河网密布、良田连绵,曾经是人口稠密、烟火鼎盛的富庶之地。
可随着全域战火蔓延,域外邪神与本土邪修势力彻底掌控了南亚外围空域,层层封锁,步步蚕食,将这片温润的土地拖入无尽战火。
连年征战之下,农田荒芜、村落焚毁、城池受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哀嚎漫天,曾经繁盛的人间乐土,沦为硝烟弥漫的绝境炼狱。
相比于中原,西域和欧亚防线的顽强死守,常年饱受洪涝,战乱和灾厄侵扰的天竺地域,民众的意志早已在苦难中被反复磨平。
长久的弱势与贫瘠,让此地的人们早已习惯了隐忍退让、苟且求生,比起玉石俱焚的壮烈抗争,他们更渴望无需流血的安稳,哪怕这份安稳需要付出屈辱的代价。
当日复一日的死守彻底看不到希望,当城池沦陷的噩耗接连传来,当地残存的高层掌权者与部族长老,在无尽的恐慌与绝望中,做出了一个让整个区域蒙尘的决定。
放弃抵抗,主动求和,以人命换取安宁。
他们主动派遣使者,前往邪修势力盘踞的域外裂隙据点,主动开启谈判,试图用献祭人口的方式,换取一方土地的短暂太平。
谈判的场地,设在南亚中部一座彻底沦陷的废弃圣城。
这座曾经香火鼎盛,信徒无数的古老圣城,如今早已褪去所有神圣光辉,沦为邪修盘踞的魔巢。
洁白的神庙石柱被漆黑的血污浸染,精致的神像被硬生生掰断头颅,折断四肢,斑驳的古墙上布满扭曲的血色咒纹,地面渗透出粘稠的暗红瘴气,丝丝缕缕的阴冷气息笼罩全城。
飞鸟绝迹,草木枯死,处处透着死寂与诡异。
常年不散的黑雾遮蔽了整片天空,昏沉幽暗的光线之下,数十名身着黑袍、面容阴鸷的高阶邪修静静盘踞在神庙高台之上。
他们周身缠绕着浓郁的尸气与瘴气,眼底翻涌着嗜血的贪欲与轻蔑的戏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卑微的人类使者,如同看着一群主动俯首的蝼蚁。
天竺的谈判队伍人数不多,皆是当地极具威望的部族长老与城邦执政者。他们身着整洁的传统服饰,却个个面色惨白、脊背紧绷,眼底藏不住恐惧与屈辱。
踏入这片死寂魔城的瞬间,浓烈的血腥与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他们呼吸凝滞、浑身僵硬,每一步前行都沉重无比,如同踏在无数亡魂的血泪之上。
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仅剩的城池与族人,他们放下了人类所有的尊严与傲骨。
为首的白发长老年近七旬,一生守护部族、庇佑乡人,此刻却只能佝偻着身躯,缓步走到高台之下,微微低头,以最卑微的姿态,主动开口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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