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赤龙，青龙便好说话许多。
窫窳原本已做好了准备，想着这一趟多半又要先听一番改天换地，重整东海的豪言壮语，然后自己再装模作样附和几句，最后抬手做个【请】的手势，把对方噎个半死。
可当他赶到青龙栖身之地时，却觉得心神一宁。
此处与赤龙盘踞的海底火脉截然不同。
万顷碧水澄澈透底，水草森森如林，水光自上方海面斜斜洒落，穿过层层清波，化作细碎金鳞，将整片海域映得一派莹明清透。
一株古木扎根于海床深处，已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
其干虬曲，苍青如玉，树冠向四方舒展，枝叶繁密，远望过去，竟像一座倒悬于海底的青色云盖。
青龙便盘在古木之下。
龙躯并不庞大，鳞色青苍如玉，隐隐透出一层冷润光华，龙角分如古木枯枝，森森向上舒展，与身后那株海中古木相映，竟生出几分草木同根，天地自养的静气。
窫窳缓步上前，依照先前在各处水府的旧例，将霁雪大圣的三道法旨原原本本地宣读了一遍。
青龙安静地听完，龙首微点，只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窫窳等了片刻，见它再无下文，反倒有些不习惯了：“没有别的了吗？”
青龙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回应短了些，多少显得怠慢了这位连日奔走诸海的大圣。
于是它微微低首，声音平和道：“我并无立龙庭之意。赤龙若想立，便由它去立，与我无关。”
窫窳心头一松，拱手道：“多谢。”
“无须言谢。”青龙微微低首，语气依旧无波无澜：“窫窳大圣若无别的事，便请回吧，水路漫漫，多有辛苦。”
窫窳听到这里，心中竟生出几分微妙感慨。
到底是青龙。
比起黑龙、赤龙那等不祥之属，青龙好歹占着祥瑞之名，行事果然冷静许多，也理智许多。
“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
窫窳再度拱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沉沉墨光，离开了这片青光澄澈的海域。
等出了那片水域，窫窳才真正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他访诸府，走诸海，传法旨，幸好除了手有些累之外，没旁的大事。
如此一来，他帮黑龙寻觅离宫之舟的因果，好歹也算揭过了一部分。
至于剩下那一小半……
窫窳略一琢磨，觉得等过几日太庚开炉，自己再多上点心，大抵也就差不多了。
他定了定神，将赤龙与青龙两处的反应，详细传讯予霁雪大圣。
…
东海岸边，日光正好。
白驹剑城外，有一处临海别苑，是剑宗安排给许平秋住所。
别苑不大，却极清雅。
前临碧海，后倚青崖，海风从潮头吹来，穿过院中几株海棠，枝叶轻轻摇晃，簌簌作响。
廊下垂着一架藤编秋千，藤上缠着细细白花，花瓣轻软，偶尔被风卷落几片，便像一场极小的雪。
慕语禾坐在秋千上，素白长裙随秋千轻轻荡起，如云如水，偶一落下，又似月色铺了半阶。
未绾的雪发松松披在身后，被日光一照，像薄雪一般泛起微光。
在她一旁，是刚刚结束了危险期，进入安全期的许平秋。
他正坐在一旁的石椅上，筹备四日后的初次测试。
准确地说，是敲定兵书观想的具体地点。
东海何其辽阔，想要在上千处灵岛、海城、礁台同时映照【先天皓灵西极监兵吞昴肃煞兵书】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
复杂就复杂在剑宗这套臃肿到令人发指的上传下达上，连道君来了，它都要为难一下！
要知道在天墟，自从灵境推行之后，内阁一道批文下去，任务便可直接分发到各项目组，人力进度，皆可实时跟进。
哪怕偶有扯皮，也扯得十分高效。
可剑宗这边便不同了。
一道命令发下，先得经剑城主事，再转各炉执事，或者分派给诸岛管辖，再由各地剑阁确认场地与人手，随后回函留档，复核、登记、备案，层层往复，环环相扣。
以相剑者的标准来看，这已经算是惊世骇俗的高效。
可许平秋越看越气。
他忍不住对眼前光幕里的乐临清吐槽：“这群人几百年，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在他眼前，一道灵境光幕静静悬着，倒映出乐临清的身影。
光幕里的乐临清，今日穿得极是端庄。
她身上是一袭月白底的齐腰襦裙，外头又罩着一件薄青色半臂，轻软如烟，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明丽。
往日总是随意披散的长发，今日也用一根碧玉簪挽了起来，不过还有一些不听话的头发，乐临清正微侧着头，仔细对付着。
至于为什么灵境明明没有覆盖东海，却还能与乌阁通话……有句老话说得好，道君的事，你别管。
许平秋说能用，那自然就是能用。
“别急别急啦。”
乐临清一边认真地对付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一边抬起头，隔着光幕柔声安慰道：“这么多人要一起做事，本来就会慢一点嘛。慢慢来，总会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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