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你说他血压高，你就信了？”
马万里苦笑：“我不信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派人把他从病房里拖出来。他是享受特殊津贴的专家，又是省zx常委，真要闹起来，舆论对省委不利。”
李东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又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调研时间不变。”李东沐的声音很平静。
“通知卫健委秦松涛，让他以省卫健委的名义给河州医大附属医院发一份公函。内容是：鉴于韩孝章同志因病住院，省卫健委将派考核组提前进驻河州医大附属医院，先行开展年度考核和帮扶责任制落实情况专项检查。请医院配合做好相关准备工作。”
马万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韩孝章自己请病假等于是把阵地让了出来。考核组提前进院，没有韩孝章坐镇，医院内部的口子反而更容易撕开。
“明白了。我马上去办。”马万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书记，还有一件事。河州医大附属医院心内科那个叫方晴的年轻医生——就是被他们从柳河县医院挖过来的那个——今天上午给柳河县医院吴志远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去了。”
李东沐转过身来：“怎么回事？”
“据吴志远说，方晴在附院的处境不太好。她当初是被以进修的名义引进的，但进来之后才发现编制落在了医院的聘用制序列，跟正式在编的待遇差了一大截。安家费也只兑现了一半，另一半说是要满五年才能拿。”
“最关键的是，她在附院心内科处处被排挤——排班排最差的、夜班排最多的，科室里的业务学习不叫她参加，连科室主任的课题组成员名单上都没有她的名字。说白了，人家当初挖她来，根本不是为了培养她，就是为了凑基层帮扶的名额指标。”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方晴跟吴志远说想回来，吴志远怎么说？”
“吴志远说欢迎。但现在的问题是，方晴跟附院签了五年合同，违约要赔二十万。她拿不出这笔钱。”
“让吴志远给我写一份报告，把方晴的情况、附院挖人的细节，包括当初用了什么手段、承诺了什么条件、兑现了什么、没兑现什么，统统写清楚。这份报告直接报到省纪委褚书记那里，同时抄报我。”李东沐说，“另外，你转告秦松涛，考核组进驻附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医院近三年引进人才的名册调出来，对照引进时的承诺一条一条查。兑现了多少，没兑现多少，差额去哪儿了，都要有交代。”
马万里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急促，与平时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判若两人。
当天下午，省卫健委的考核组就进驻了河州医大附属医院。
秦松涛亲自带队。这是他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站在河州医大附属医院的大厅里。
这座全省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三甲医院，门诊大厅里人流如织，导诊台的护士穿着整洁的制服，墙上的电子屏幕滚动着各个科室的专家介绍。一切都井然有序，光鲜亮丽。
但秦松涛知道，他要查的东西，不在这些光鲜亮丽的地方。
考核组进驻的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韩孝章就从住院部的特需病房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病号服，外面披了件白大褂，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确实像是在住院。他在心内科病房的走廊里堵住了秦松涛。
“秦主任，你这算是突然袭击？”韩孝章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一把没有生锈的手术刀。
秦松涛停下脚步，身后考核组的几个人也同时停了下来。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空气有些闷。
“韩院长，你身体不好，先回病房休息。”秦松涛的语气公事公办。
“省卫健委的年度考核原本就定在这个月，考虑到您住院了，我们把时间提前，为的是不给医院增加负担。这是正常工作安排，不是什么袭击。”
“正常工作安排？”
韩孝章冷笑了一声：“正常工作安排需要调走近三年的人才引进名册？需要查财务账目？秦主任，你也别跟我打官腔了。省里有人要整我韩孝章，让他站出来就是，犯不着拿你当枪使。”
走廊里有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远远地路过，看到韩孝章和秦松涛对峙的架势，纷纷低下头加快脚步，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秦松涛看着韩孝章，沉默了几秒钟。他和韩孝章认识二十年了，两人虽然谈不上朋友，但在医疗卫生系统里共事多年，也算是知根知底。
韩孝章这个人，恃才傲物是真，但业务能力也是真的。河岳省心内科能有今天的地位，韩孝章功不可没。但也正因为如此，韩孝章越来越觉得整个河岳医疗系统都欠他的，以至于把河州医大附属医院当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
“韩院长。”秦松涛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些年，省卫健委对附院是放权的。财务、人事、基建，能放的都放了。但放权不等于没规矩。这一次考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如果配合，有些事还能在内部解决。你要是硬顶，外面的风声只会越来越大。你当了一辈子院长，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韩孝章的脸绷得很紧，脖颈上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什么，但秦松涛没给他机会，绕过他走了过去。考核组的几个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韩孝章站在走廊中央，病号服外面套着的白大褂下摆轻轻晃动。他看着秦松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拳头慢慢攥紧了。
柳河县的调研如期举行。马万里带队，省卫健委、教育厅、财政厅、人社厅的主要负责人悉数参加，省内所有三甲医院的院长一个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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