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朴,几乎不像一位郡守的府邸。唯有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古朴,隐约可见“轻画”二字。
那是《评剑谱》排名第四的名剑,如今却已不在主人身边。
脚步声传来,袁绍转身,看见一位素衣女子步入厅中。她未着华服,未戴首饰,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袁公子。”李怡萱微微颔首,“外子病中,不便见客。妾身代迎,失礼了。”
袁绍拱手还礼:“夫人客气。绍奉叔父之命,特来探望孙太守,并送上年礼。”他顿了顿,又道,“叔父特意交代,其中有一匣丹药,是宫中太医令亲制,或对孙太守的旧疾有益。”
李怡萱目光扫过那些礼箱,最后落在一个紫檀木匣上。她上前打开,匣中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个白玉瓶,瓶身皆刻“太医令监制”字样。
“袁太尉有心了。”她合上木匣,声音依然平静,“外子需静养,袁公子若无他事……”
“还有一言。”袁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叔父让我转告孙太守:弹劾之事,非袁氏所为。背后之人,已查清。相关线索,不日将送至南阳。”
李怡萱眸光微动。
“另外……”袁绍从袖中取出一枚紫玉珏,放在案上,“此物,物归原主。”
那玉珏通体紫莹,雕龙纹,正是孙原的信物——紫龙珏。
李怡萱瞳孔骤缩:“此物怎会在……”
“三年前,孙太守在洛阳遇刺,此物遗落。”袁绍淡淡道,“袁氏门下偶然得之,一直代为保管。今日完璧归赵,也是叔父的一片心意。”
他深深一揖:“请转告孙太守,袁氏愿与孙氏,共谋天下太平。”
说罢,他转身离去,未再回头。
李怡萱站在厅中,看着案上那枚紫龙珏,又看看满厅的礼箱,久久未动。
直到赵云从屏风后走出,低声道:“夫人,此人之言……”
“半真半假。”李怡萱拿起紫龙珏,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却让她心底发寒,“但有一件事是真的——袁隗,要与我们结盟。”
她转身走向内室,素衣在风中轻扬:“传信给建宇,让他小心。袁氏的礼……不是那么好收的。”
同一日,未时,洛阳北宫。
刘宏斜倚在温室殿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象牙棋子。榻前炭盆烧得正旺,殿中温暖如春。
张让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为天子捏腿,一边轻声细语:“陛下,袁太尉今日一早便派人去了南阳和邺城,送礼的队伍足足有十辆车。”
“哦?”刘宏懒懒应了一声,将棋子抛起又接住,“送的什么?”
“南阳那边主要是些绸缎珍宝,邺城那边……据说有一匣太医令的丹药,还有……”张让顿了顿,“孙原当年遗失的紫龙珏。”
刘宏动作一顿。
棋子从指间滑落,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紫龙珏……”刘宏慢慢坐起身,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袁隗啊袁隗,你这是要告诉朕,你什么都知道吗?”
张让吓得伏地:“陛下息怒……”
“朕没怒。”刘宏忽然笑了,那笑里却无半分温度,“朕只是觉得有趣。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赤足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图》前,手指划过南阳,划过邺城,最后停在洛阳。
“孙宇在南阳收网,孙原在邺城养病,袁隗在洛阳布局……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豪强。”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张让,你说这天下,像不像一局棋?”
“陛下圣明……”
“朕不圣明。”刘宏打断他,走回榻边,从棋罐中抓出一把棋子,任由它们从指间滑落,噼啪落在棋盘上,“朕只是个下棋的人。而真正的好棋手,不仅要会下棋,还要会……掀棋盘。”
他俯身,一枚一枚捡起棋子,声音轻如耳语:“告诉赵忠,让他去一趟宗正府。告诉刘虞,朕知道他做了什么。也告诉他……朕可以不计较,但他要替朕做一件事。”
“陛下吩咐……”
“让他在宗室中放出风声:孙原在河北的新政,是朕的意思。谁敢动孙原,便是与朕为敌。”刘宏直起身,眼中锋芒如刀,“另外,传密旨给孙宇:袁氏的礼,照单全收。但有一句话要带给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给他的,才是他的。朕不给,谁也不能给。”
张让深深伏地:“老奴遵旨。”
退出温室殿时,张让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廊下,望着殿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曾摸着他的头说:“阿让,你要记住,这宫里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却宁愿自己不懂。
殿内传来刘宏的歌声,是楚地小调,缠绵悱恻,却在这雪日深宫中,显得格外诡异: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张让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入雪中。
雪越下越大了。
而在南阳太守府,孙宇刚刚审完最后一名人犯。他走出大堂,立在阶前,任雪花落满肩头。
蔡瑁快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卷帛书:“府君,洛阳急件。”
孙宇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那笑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锋芒。
“传令。”他收起帛书,望向北方,“明日启程,我要去一趟邺城。”
“府君,这……”
“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孙宇转身走入雪中,玄衣渐渐与天色融为一色,“有些路,总要兄弟并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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