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崔烈也出列道:“陛下,臣亦附议。此外,臣以为当召回右车骑将军朱隽。北军离京半年,已违祖制。大军在外,帝都不宁。且黄巾已平,北军久留冀州,徒耗粮草,不如召回。”
袁隗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看赵忠,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赵忠会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说话时,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有寒光闪烁。
刘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讲。”
赵忠上前一步,那双眼睛在杨赐、张温、崔烈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御座上,笑道:“杨太常、张光禄、崔廷尉所言,臣不敢妄加评议。只是孙原此人,臣略知一二——他今年不过十八岁,初任太守,资历尚浅。且他身上还有罪责未清,岂能委以招抚重任?”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片议论。
杨赐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大将军何进出列了。
何进粗声粗气道:“陛下,臣附议大长秋。孙原私纳流民,招降叛军,其心可诛。臣在河南,早闻魏郡之事——那孙原把黄巾俘虏放回去,还给粮给地,这是什么道理?那些俘虏杀过官军,害过百姓,岂能如此轻饶?”
他说话时,嗓门极大,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嗡嗡作响。那副粗豪的模样,让人想起市井里的屠夫。可谁都看得出,他在装。那粗豪底下,藏着算计。
河南尹何苗也出列道:“陛下,臣有本奏。孙原在魏郡结党营私,收买人心,恐有不臣之心。臣听闻,魏郡百姓只知有孙府君,不知有朝廷。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杨赐冷笑一声:“何府君,你这话可有证据?”
何苗看着他,毫不退让:“杨太常若不信,可派人去魏郡查访。”
张温道:“查访自然可以,但也不能仅凭道听途说,就定人罪名。”
赵忠笑道:“张光禄说得对,不能仅凭道听途说。所以,臣以为,不如派人去冀州,好好查一查孙原。若查实无罪,再委以招抚之任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时间竟无人反驳。
殿内一片寂静。
御座上,天子刘宏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底下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站在御阶之下的左丰看见了。他是小黄门,品级低,只能站在角落里。可他一直在看,在看天子的表情,在看那些大臣的嘴脸。
他看见了那笑意。
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时,执金吾袁滂站了出来。
袁滂字德章,汝南汝阳人,袁氏旁支。他今年四十出头,相貌清秀,举止儒雅,素来以中立着称。他站出来,倒让众人安静了几分。
“陛下,臣有一议。”袁滂道。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
刘宏看着他,点了点头。
袁滂说:“如今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臣以为,不如各退一步。派人前往冀州,调查孙原。若查实无罪,再委以招抚之任。若查实有罪,再行处置也不迟。如此,既不失公允,也不至于延误招抚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道:“至于北军,皇甫嵩暂不能回——张牛角等黄巾余部尚未剿灭,需大军震慑。可先撤回董卓的北中郎将营和袁术的长水营。长水营皆是胡人骑兵,久留冀州恐生变故。”
此言一出,袁术的脸色变了。
长水营是他的兵,撤回去,他的功劳就没了。可袁滂是袁氏的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不好反驳。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攥得指节泛白。
袁隗看了袁术一眼,示意他沉住气。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安抚。
袁隗心里清楚,袁滂这一手,明面上是打圆场,暗地里却是帮了天子一个大忙。派谁去调查孙原?这才是关键。
他看了一眼赵忠,赵忠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什么。
御座上,天子刘宏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执金吾所言有理。传朕旨意——”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命小黄门左丰持节北上,调查魏郡太守孙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左丰?那个把卢植送进大狱的左丰?那个十常侍的人?
赵忠愣住了。他看了看左丰,又看了看天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刻上去的,说不出的古怪。
何进也愣住了。他本以为是派自己的人去,没想到天子派了左丰——左丰是十常侍的人,十常侍和自己是一伙的,派他去,岂不是等于自己人去查?他一时想不明白,眉头紧锁。
杨赐也愣住了。他推荐孙原,是因为孙原是天子的人。可天子派左丰去查孙原——左丰是十常侍的人,十常侍和孙原有仇,这一去,孙原还有活路?他的手指轻轻捻着胡须,捻得发白。
只有袁滂神色不变。他看着御座上的天子,看着天子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天子,从来都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昏君。
左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m.38xs.com)流华录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