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端门之前。
杨赐与刘虞并肩而立,望着群臣登车的背影。车马声隆隆作响,沿着御道向司马门驶去,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宫墙之间。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落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人的身上。那阳光很淡,没有什么暖意,只是淡淡地照着。
杨赐望着那片天空,久久不语。他的手指轻轻捻着胡须,捻得很慢,一下,一下。那动作他已经做了几十年,从年轻做到老,从太常做到太尉,又做到太常。可此刻,那捻着胡须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些。
刘虞站在他身侧,也不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些远去的车驾,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淡淡日光。他的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杨赐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伯安,你方才在殿上,可曾注意到陛下的眼神?”
刘虞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他。
杨赐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那片天。他的目光落在那云层上,落在那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上,落在那飘落的枯叶上。
“陛下的眼神?”。
杨赐点了点头:“陛下看左丰的时候,那眼神不是看一个去送死的人。”
刘虞愣住了。
杨赐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那光很淡,却很深,像是藏在深井里的月亮。
“你想想,”杨赐缓缓道,“左丰是什么人?”
刘虞沉吟道:“是十常侍的人。伺候陛下多年,是大长秋的心腹。”
“正是。”杨赐点了点头,“十常侍和孙原有仇,满朝皆知。孙原在魏郡招抚黄巾,放回俘虏,给粮给地,那些中常侍们早就看不惯了。陛下派左丰去查孙原,那些人会怎么想?”
刘虞想了想,道:“他们会觉得……陛下还是向着他们的。”
杨赐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可你再想想,左丰这一去,若是查出孙原无罪,十常侍会怎么想?若是查出孙原有罪,陛下会怎么想?”
刘虞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手指从袖中伸出,轻轻捻了捻,又收回去。
杨赐继续道:“左丰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向着十常侍,查出孙原有罪。可这样一来,就得罪了陛下——陛下让他如实奏报,他若是敢造假,那就是抗旨不遵,死路一条。另一条是向着陛下,如实奏报。可这样一来,就得罪了十常侍,他还能回得来么?”
刘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秋日的凉意都吸进去。他望着杨赐,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杨公的意思是,左丰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
杨赐摇了摇头。那摇动的幅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未必。”他说。
刘虞看着他。
杨赐望着远处的天,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的天。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极有嚼头的东西。
“除非,”他说,“他走的是陛下为他铺的那条路。”
刘虞沉默了很久。
他也望着那片天,望着那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望着那光落在地上,落在丹墀上,落在那些干枯的青竹堆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极难想通的事。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杨公的意思是,陛下这一手,明面上是安抚十常侍,暗地里……是在保孙原?”
杨赐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天,望着那云,望着那光。他的手指又捻起了胡须,一下,一下,很慢。
刘虞也不追问。
两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风吹过,卷起满地的枯叶。那些叶子打着旋儿,在他们身边飞舞,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衣袂上,又很快被风吹走。
过了很久,杨赐忽然开口:“伯安,你见过那个孙原么?”
刘虞摇了摇头:“不曾。”
杨赐点了点头,喃喃道:“老夫见过一次,那少年年轻过头,但是内里绝不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十八岁,太守。陛下用十年养一个人,养到十八岁,放到魏郡去。七个月,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招抚黄巾。这些事,换你去做,能做几成?”
刘虞沉默着。
杨赐继续道:“更不用说广宗之战,他以五千虎贲,纵横冀州,与皇甫嵩、朱隽并列。这样的人,你说,陛下舍得让他死?”
刘虞深吸一口气,望着那片天。天很灰,很暗,可他知道,那灰暗后面,有太阳。
“那左丰……”他轻声道。
杨赐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左丰的事,让左丰自己去走。”他说,“我们能做的,就是看着。”
他转过身,向自己的车驾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刘虞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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