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丰在邺城住了下来。
他没有住在郡府安排的官舍里,而是选了城北一处驿馆。那驿馆不大,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株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随从们忙着收拾房间、安置行李、布置警戒,左丰却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几株光秃秃的槐树,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人。
孙原。魏郡太守孙原。天子藏了十年的人。天子让他“如实奏报”的人。方才在城门口见的那一面,那年轻人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是因为他年轻,不是因为他瘦弱,而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那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水,像这十一月的天,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左丰在宫里伺候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那些人在他面前,有的巴结,有的畏惧,有的不屑,有的试探。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孙原这样——平静。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慌乱。
左丰忽然有些不安。他说不清这不安是从哪里来的,只是觉得,这一趟,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小黄门快步走来,躬身道:“左黄门,魏郡郡丞华歆求见。”
左丰转过身,整了整衣冠,走进堂屋。
华歆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他站在案前,一身深衣洗得发白,却整整齐齐。看见左丰进来,他躬身行礼:“下官魏郡郡丞华歆,见过天使。”
左丰在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华郡丞不必多礼。本使奉旨巡查魏郡,有些事要请教。”
华歆直起身,神色从容:“天使请讲。”
左丰看着他,忽然问:“华郡丞在魏郡多久了?”
华歆道:“回天使,下官在魏郡七年。”
七年。左丰点了点头。七年,足够了解一个人,也足够了解一个地方。他问:“孙府君到魏郡七个月,这七个月,魏郡上下如何?”
华歆沉吟片刻,道:“府君到任以来,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招抚黄巾。魏郡百姓,莫不感恩。”
左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又问:“招抚黄巾的事,本使听说了。孙府君招抚了多少人?”
华歆道:“三千余人。”
左丰的手指轻轻敲着案面,一下,一下,很慢:“三千余人。这些人,现在在哪里?”
华歆道:“一部分归田,一部分从军。归田的,府君分了田地,给了粮种;从军的,编入虎贲营,由府君亲自统领。”
左丰的手指停了。他看着华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虎贲营?那是北军的虎贲营?”
华歆点了点头:“是。陛下亲旨,调虎贲营归魏郡,由府君统领。”
左丰沉默了。他知道虎贲营。那是北军五营之一,是大汉最精锐的军队。天子把虎贲营调给孙原,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些归田的黄巾俘虏,孙府君给了多少地?多少粮?”
华歆一一作答。他的回答很详细,很准确,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左丰听着,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又问了许多——魏郡的赋税,魏郡的人口,魏郡的学府,魏郡的吏治。华歆一一作答,从容不迫。左丰问了一个多时辰,问得口干舌燥,却什么破绽都没问出来。
最后,他摆了摆手:“今日先到这里。明日,本使要去看看那些账目。”
华歆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左丰坐在堂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不动。他的手指又轻轻敲起了案面,一下,一下,很慢。他想起方才华歆说那些话时的样子——从容,镇定,不卑不亢。那不是一个替上官遮掩的人该有的样子。那是一个心里没有鬼的人该有的样子。
左丰忽然觉得,这魏郡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十一月初十四,清晨。
左丰早早便起了床。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便带着随从去了郡府。郡府在邺城南边,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很不起眼。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见左丰的节杖,慌忙跪倒。
左丰走进郡府,穿过前堂,来到后堂。华歆已经在等着了,案上摆着十几卷竹简,整整齐齐。
“天使,这是魏郡这几年的赋税账目、粮草出入账目、抚恤金发放记录。”华歆指着那些竹简,“请天使查验。”
左丰在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展开来看。那竹简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是在看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他查得很细,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要问个明白。华歆站在一旁,一一作答。
一个上午过去了。左丰查了三四卷竹简,没有发现任何问题。那些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合情合理。他放下竹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下午,本使要去看看府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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