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让赵家兄妹离京的日子已经延误了两日。
赵延进站在屋檐下,目光越过院墙远眺雨势,仅在一步之外便是无数细密的雨线,将他视线所及的整个世界都压成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自然也瞧不出有停歇的迹象。
眼前的大雨若是落在凤翔府便是好事,在他离家前,凤翔府今年还只是稀稀落落地飘过几次雨,凤翔府下面州县那些旱田眼下正需要这样的一场大雨,等到再过些日子便可以准备夏收了。去岁时节帅府收纳流民垦了不少荒田,今年还不知收成如何。如今他们父子都以掌军的身份显于人前,但却只有很少人知道他们父子向来都是田间干活的好手。
不过耕作与用兵似乎本就有许多相似之处,如不同的山川形势要种不同的庄稼,又如要时常关注风雪雨露的天象,有时还要抓住抢收抢种的时机,就像两军对阵时稍纵即逝的战机。赵延进想起阿父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庄稼汉不一定能成名将,但名将干起稼穑之事却一定不会太差。
年轻时的自己不以为然,现在想想倒是颇觉得有一些道理,大抵能成事者总会有些相似之处罢。
望着眼前的大雨,赵延进的思绪十分混乱,甚至对留在东京有些不耐烦了。不仅因为他对东京这座庞大的都城几无什么感情,也因为他在前日便被下人提醒了街面上正在流传的一些风言风语。
赵延进相信小妹所言那晚是清白的,也相信郭信并不会对自家小妹犯下甚么无礼的行径,但他听到此事后还是怒不可遏地将小妹禁足在内院房间里——那种谣言本不会产生,如今却玷污了那位殿下与自家的名声,只能怪阿父和几个兄弟一直以来都太宠爱小妹了。
不过如果阿父一直都是指挥使,没有在契丹为祸河中府时被将兵们推为节度留后,小妹就算再骄纵,在父兄们的庇护看管下也惹不出太大的祸来,再过几年也便该嫁给一个门户相当、性子敦厚可靠的年轻武夫,如此地经过一生,就像自己的阿母。
赵延进此时不得不怀疑阿父让小妹来东京是否是个好主意,小妹确实长大了,小妹的心思也从来都是显在脸上,瞒不过任何对她稍有熟悉的人。他确实对郭信撒谎了,就在郭信展示神射离开凤翔府后,小妹总拿着那支小弓郑重其事地习射,一开始家中人们只是笑笑,后来却笑不大出来了,他们从没见小妹对一件事上心过这么久。
赵延进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对亲随道:“去把小妹房间的锁去了吧,这么大的雨她不会乱跑了。”
亲随离开不久,又有一个仆役从院外撑着伞大步快走进来,雨下得大,那张伞实际上效果已经很有限了,等仆役走到阶下时,下半个身子已经全部湿透了。
“何事?”赵延进依旧负手站着,设想着仆人将要禀报的事,就如领兵时预设斥候报来的各种可能的情势,为将者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稳字。
但仆人开口还不等说完,赵延进就已经动了,他直接从仆人手中夺过伞,吩咐其在正堂准备待客后,自己便提着伞向正门去迎接来客了。
来客正是郭信,赵延进趋步到前厅时,见到郭信已经站在前厅的檐下了。郭信显然没有带上皇子和巡检使的那些仪仗和随从,穿的是很寻常的常袍,身边只有一个胡子颇漂亮的年轻武夫陪侍,这年轻武夫名叫曹彬,似是皇家的什么亲戚,赵延进在东京已经见过他几次面了。
此刻檐下的郭信同样负手张望着雨幕,姿态倒与刚才的自己如出一辙。
赵延进上前几步,行礼道:“殿下驾到,末将有失远迎,实在罪过。”
郭信一副亲近的面孔,笑着道:“是我没有提前打招呼,还连累了赵兄冒雨相迎,要说罪过也该是我的罪过。”
“岂敢,殿下请。”
赵延进将郭信引进正堂,赵延进刚才走得急,身上一些地方被雨水打湿,但此时已不好去更换衣服,何况他瞧见郭信袍服的下摆也被沾湿了,这也让他更加好奇这样的天气里郭信来访的意图。
出于种种原因,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直到仆人前来奉上了两盏热茶又告退,曹彬并未进来,而是背身站在门外,似乎也开始了望雨。
郭信吹了吹茶盏,终于先开口了:“赵公和赵兄喜欢喝茶么?过些日子我有一批好茶,是从淮南寿州来的,到时候我叫人也往凤翔府送一些给赵公、赵兄和凤翔府的家眷们品鉴。”
“殿下既说是好茶,那必是上品无疑,我代阿父他们先行谢过殿下心意。”
“无妨,那茶叶只是在东京卖得贵,在寿州和唐国的金陵城却只是寻常事物,不值一钱。就像关中和西域的好马在凤翔府还没那么金贵,但若能贩到金陵和成都去,也许就有十倍百倍的浮价。如今天下分裂,各地货物流通不便,商旅不兴,这种现象并不少见,实则对生民百姓与官宦之家都很有害。”
郭信的一番话令赵延进更加困惑,细细一番思索琢磨后,点头附和道:“如殿下所言,似乎是这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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