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冲,偏偏让人没法糊弄。里头几个老手对视了一眼,也就老老实实往细里报了。
到了中午,棒梗已经记满了几页纸,指头侧边都蹭黑了。调度员接过去翻了翻,啧了一声。
“字丑,数倒没跑偏。”
棒梗咧了下嘴,没顶嘴,只把圈出来的几处又指给他看。
“这几家前后不一,我标了。不是我不信他们,是怕后头翻起来扯皮。”
调度员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先放这儿。”
另一头,方主任办公室那边一整天都没松快过。
审计组的人翻单、对签、问日期,连谁先签谁后补都拆开问。门口的人来来去去,像锅边绕着热气打转,谁都想听一句风向。
许副组长露面不多,只在走廊尽头出现过两回,站一站,又走。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明白他在等什么。
他不是在等仓口出乱子,也不是在等谁嘴快说错话。他等的是方主任桌上那些签字,等其中哪一张露出一个能下手的边。
傍晚,审计组第一天的核查收了尾。
先从仓口回来的,是阎解放。他怀里抱着夹板,走到张成飞跟前,声音压得很低,眼里却亮着。
“名落下来了。今天两批入库,我都站了旁证。”
张成飞点点头。
“好,后面照旧。”
紧接着,棒梗也从调度室蹿出来,额角全是汗。
“各车间冬口消耗我都抄到了。哪几家前后不一,我单拎出来了。”
张成飞接过那几页纸,迅速翻了一遍。
“行。”
廊下有几个人装作不经意地往这边看。看阎解放怀里的夹板,也看棒梗那本抄得发皱的本子。到这时候,他们才慢慢回过味来。
今天大家都盯着方主任桌上的那堆签字单,结果一转头,仓口已经多了个能落旁证的人,调度室也进了个能摸到真数的人。
这两处,平常最难伸手。偏偏今天,让张成飞安安稳稳钉了进去。
方主任办公室的门这时开了。方主任抱着那几摞票口签字单出来,脸色发灰,唇边一点血色都没有。审计组的人跟在后头,只丢下一句。
“明天继续。”
走廊里静了一瞬,连旁边屋里算盘珠子都显得格外响。
阎解放下意识攥紧了夹板,棒梗也收了笑,望向那几摞单子。
人是钉下去了,口子也还在。审计组不会只查一天,真要命的,还不是今天这点热闹,而是方主任桌面上那些签字,到底能不能一张张扛过去。许副组长站得住,就是在等这个口子自己裂开。
张成飞把手里的纸合上,没再往前看,只淡淡说了一句。
“先把咱们该坐的位置坐住。”
这些位置一旦坐上去了,再想把人挪走,就不是许副组长一句话的事了。
审计组查到第二天,终于坐到了方主任对面。
门一关,走廊上那些故意放轻的脚步声都隔在外头。桌上摊着三个月的票口存根,纸边翻毛了,红蓝铅笔的勾划一道压一道,看着就让人心口发紧。
方主任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都在这儿,按月分好的。问吧。”
对面的审计组长四十多岁,脸瘦,眼皮微垂,手上捻纸慢条斯理,像在翻旧账。可他开口一点不绕,句句都往骨头缝里钻。
“这张修缮料票,审批日期比领用日期晚了两天,怎么回事?”
方主任答得很快。
“先领后补。”
审计组长抬眼。
“为什么先领?”
“屋顶漏水。”方主任说,“夜里漏的,等流程走完,车间里那几台设备先泡了。料得先拿,字只能后补。”
记录员低头记了一笔。审计组长没表态,手指一挪,又抽出几张煤票。
“家属协同煤票,这几张只有你签字,没有孟科长会签。走的什么流程?”
这一下,屋里更静了。
方主任腿边那只手一下攥紧,面上没动。
“张主任在调度会上特批的,有会议记录。”
审计组长问得还是平。
“会议记录能替会签?”
“不能。”方主任认得干脆,停了一瞬,又补上一句,“但事不是供应科关起门自己定的。”
他把压在手边的材料推过去。
“这是王主任从街道补回来的证明。哪家缺煤,哪家协同调剂,街道盖章,都在这儿。不是厂里自说自话。”
审计组长接过去,一张张翻。纸页摩擦声很轻,记笔记那个却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他翻完。
门外,两个年轻办事员本来贴着墙根听,见里头没了下句,一个嘴唇动了动。
“街道证明都补齐了啊。”
旁边年纪大的低声喝住。
“少插嘴,听清再说。”
屋里,审计组长已经翻到工业券。
他点着那行“急用”。
“这批工业券临时调剂,原始归口备注写的是急用。急在哪儿?谁定的急?”
方主任喉结动了一下,声线却很稳。
“钣金车间三班倒,工人连口热水都烧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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