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去吵,吵不出规矩。”方主任把眼镜戴回去,“今天他说特殊情况,明天他说临时协调,还是一张嘴说了算。吵赢一回,下一回照旧。”
张成飞点头:“所以不能爆,要落到纸上。”
“对。”方主任坐下,抽过一张空白纸,“既然审计让整改,那就按整改来。以后谁往前插,都得先碰制度。”
小干事下意识凑近了些:“方主任,那怎么排?”
方主任提笔,先写第一条:“申请日期。”
笔尖顿了顿,又落第二条:“危险等级。”
第三条写得更快:“户内人数。”
三行字写完,屋里那股憋闷劲散了些,像一把乱线忽然理出了头。
张成飞站在桌边,没有伸手。
这张表,必须由方主任自己写。只有他写,后勤口才认,送上去才算数。
“先递的在前。”方主任一边翻旧单一边记,“同日申请,看危险等级。等级一样,再比家里几口人。谁都别再拿一句口头协调,把顺序改了。”
小干事这回翻得比刚才快,嘴里还在嘀咕:“那老吴家肯定该往前,赵家也该往前,这两户根本不该插进来……”
“知道不该,就照表重排。”方主任说。
这一排就排到中午。
没人提吃饭,桌上只剩一叠叠按新顺序挪开的旧单。
小干事手腕发酸,眼睛却越来越亮。以前这些单子锁在柜里,谁家先修,全看谁打招呼。现在不一样,只要这张表挂出去,顺序就在纸上,想往前挪,就得把纸撕了。
到了下午,标准排队表总算成了。
方主任吹了吹墨迹,把纸递给张成飞:“你看。”
张成飞从头扫到尾,点了点纸面:“还差一步。”
方主任抬眼:“附制度?”
“对。”张成飞语气很稳,“别单挂。把这张排队表附到后勤修缮管理制度修订稿里,名义就写落实审计整改意见,完善出库签收流程。谁反对,谁就是反对整改。”
小干事听得一怔,随即倒抽了口气。
单挂一张表,顶多管一阵子。
写进制度里,就是另一回事了。往后谁再想伸手,不是跟人争,是跟条文顶。
方主任盯着那张表,忽然笑了:“你这不是堵口子,你这是砌墙。”
“墙不砌死,回头还得漏。”张成飞把表推回去,“你不是要补流程吗,补全一点。”
“行。”方主任抓起修订稿底稿,声音都提了几分,“就这么改。”
他起草条文很快,删了两处空话,直接把三项排队依据塞进正文,又把标准排队表附在后面。整份稿子没什么花样,偏偏每一句都硬。
不是谁建议,不是谁协调,是制度这么定。
外头有办事员探头进来:“方主任,您这边要盖章的单子……”
“先放。”方主任头都没抬,“我这边修制度,急的不是那几张单,是后面这摊子规矩。”
那人听到“修制度”三个字,愣了一下,没再多问,抱着单子退了。
消息却比人走得快。
没多久,后勤口都知道方主任把过去两年的修缮申请重新排了,还要附进修订稿里。有人拿过去一对,脸色当场就变了。
“前后日期全在这儿,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这不是查一回,这是以后都得照着走。”
“谁以前插过队,这表一挂就明白了。”
议论没敢传太响,可越压越能听出分量。因为这次不是掀桌子,不是告状,是规矩落纸。
傍晚前,修订稿送到了许副组长桌上。
他本来端着茶杯,翻前几页时神色还平。翻到后面,手指慢慢停住了。
修缮申请排队标准。
申请日期。
危险等级。
户内人数。
后面还附着重排样表。
旁边送文件的办事员站得直直的,眼睛只敢盯地面。
许副组长捏着页角,问了一句:“谁起的?”
办事员喉结动了动:“方主任那边拟的。说是落实审计整改意见,完善出库签收流程。”
许副组长没说话。
这几个字,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字。
审计是他自己启动的,整改意见也是白纸黑字落下来的。现在方主任顺着这条线把修缮排队钉进制度,他要是拦,拦的就不是一张表,是整改本身。
办事员等得后背发紧,连呼吸都放慢了。
许副组长把稿子合上,指节在桌面轻敲了两下。
修缮这道口子一旦钉死,下一道会是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煤源。
修缮能立表,煤源就能立规矩。
真走到那一步,他丢的就不是修缮这点腾挪空间了。
他抬眼,看了看门口的办事员,声音已经恢复平稳:“先放这儿。”
“是。”办事员应了一声,接着就退了出去。
门一合,屋里只剩那份修订稿摊在桌上。
许副组长盯着那几页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次他不是输在嘴上,是输在程序上。修缮排队制度化以后,下一个要制度化的,就是煤源调配。到那时候,他绝不会再吃一次同样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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