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飞顺手把桌上那几张对账纸往旁边顺了顺,给后头的人留出位置。棒梗看懂了,立刻把钣金车间那叠资料又压紧了一层,阎解放也把仓口账册翻回对应页,三个人一前一后,把这条线锁得死死的,谁再想含糊都得先碰上纸。
许副组长坐在旁边,脸上看不出大起大落,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这场会,不是他一句“生产需要”就能糊过去的。
每一条问话,都正打在改造物资最虚的那段空当上。
每一张纸,都在逼他把口头话变成纸面话。
散会的时候院里人往外走,真缺户的人走得最慢……他们不是不想走,是想多待一会儿,因为这是这个冬天头一回,他们在全院大会上觉得有人替他们说话。
全院大会散了以后,许副组长和孟科长走了两条不同的路。
人群一散,走廊里立刻宽了下来。木窗外的天还压着灰,地面上残着一层被鞋底碾开的湿痕,像是刚才那场会没说完的话,顺着脚印拖到了外头。许副组长没跟任何人多寒暄,径直往办公室去,步子快得有些急,袖口擦过门框时,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进屋时,脸色还算平静,门一合上,手却先按在了桌沿上。
指节一点点收紧,像是在忍着什么劲儿。
桌上那摞会场材料还没收走,最上面那张纸,正是方主任压着的基准线。纸边被压得微卷,墨迹却黑得发亮,几行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上头。
许副组长盯了两眼,喉结动了一下。
“张成飞……”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不高,却硬得发冷。
他原先一直把张成飞当成院里那种最烦人的刺头。人有资源,脑子也活,平时就爱卡着点儿说话,真缺户的事一出,再借着会上的势头往前顶,谁看谁都头疼。可今天这场会,已经不是“刺头”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雪里那一轮,是把人逼到墙角。
审计那一轮,是把账逼到纸上。
现在这一次,张成飞干脆借方主任的手,把“基准线”钉成了规矩。
许副组长慢慢靠回椅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盯着那张纸,像是想从字缝里再抠出一条缝来。
“不是跟我争人。”他低声道,“是拿制度来压制度。”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这话刺耳,可偏偏是实话。
张成飞不是在跟他抢口风,也不是简单地抢一口物资。对方每一步都踩在规矩里,先把煤耗基线推出来,再把工业券顶上去,跟着又把设备配件和改造物资一层一层压进流程里。许副组长原本想用“生产需要”往外挡,结果对方连挡的缝都算好了,堵得严丝合缝。
一次比一次准。
一次比一次狠。
门外轻轻响了一下,有人停在门口,却没敢直接进来。
“许组,供应科那边……”
“先放着。”许副组长抬了下眼,声音绷得很紧,“我一会儿看。”
门外那人应了一声,脚步退了回去。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走针的轻响,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
许副组长伸手,把那份基准线翻到背面。
纸背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
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叫人心里发沉。
他原先最不爱碰这些纸面文章,觉得绕,觉得烦,觉得真到了关键时候还得看人怎么说、怎么办。可今天他才算明白,张成飞不是在跟他抢人,是逼着他把所有事都压回纸上。纸上有字,才算数;纸上没字,哪怕你当着一屋子人说破了天,也能被当成没说过。
许副组长把手收回来,指腹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一下,像是在捋心口那股火。
“改造归改造,账归账……”
他低声念着,嘴角却一点轻松都没有。
这不是张成飞的口号。
这是他自己被会场逼出来的规矩。
可偏偏,规矩一旦落到纸上,就不是谁嗓门大谁说了算了。
另一边,孟科长回得更早。
散会后,他没跟许副组长去办公室,而是自己拐回了供应科。走到科室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眼门牌,像是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门一推开,里面那股纸张、墨水和旧木柜混在一起的味道就扑了过来,熟得让人发闷。
他没立刻坐下,先站在桌边,把口袋里的钢笔抽出来,又慢慢插回去。那动作极慢,像是在压什么火,也像是在给自己找个落点。
供应科办公室里靠墙摆着一排票据柜,抽屉边缘都磨得发亮。孟科长坐下后,没看别处,直接把桌上那一摞被审计追过的票单拉到眼前,一张一张翻。
被追问过的签字。
被卡过的票口。
被口头批过的批示。
全都在里面。
他原来最得意的,也正是这些东西。
票子在他手里,口子在他手里,谁进谁退,谁先谁后,都是他说了算。他一直把自己当成许副组长手里的刀,卡票口,卡审批,站在前头挡人,以为只要许副组长站稳了,自己也能跟着分到一块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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