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一下。
一正一反。
他没立刻动手,只是看着那两份纸叠在一起,像看着一场刚开始回旋的局。
报告能定人。
签字能定责。
而现在,两样东西都在他手里。
他把那张亲笔签字压平,指腹轻轻一抹,眼神沉得发亮。
“去把门关上。”
热芭转身去关门,手还没碰到门闩,外头就又有人急匆匆跑过来。
“张成飞!厂办那边又来人了,说要你立刻过去。”
张成飞抬头。
热芭也停住了动作。
门外那道声音还在喘,像是一路跑来的:“说是……要当面核对这份初步调查报告。”
张成飞低头,把那张许副组长的亲笔签字重新压进抽屉,关上。
“来得正好。”
他拿起文件,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钉子。
“我正想看看,他还敢不敢继续咬。”
张成飞把报告合上……许副组长这一手确实快,可他忘了一件事:一个已经没有退路的人,你越咬他,他交出来的东西越多。
许副组长那份调查报告送到供应科的时候,孟科长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没翻快,也没停,像是在核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领料单。
第二遍,他把纸页一张张捋平,指腹压过页角,连订书针旁边那道折痕都抹开了。
第三遍看完,他把报告合上,放到桌角,茶缸里的水还在冒一点热气,他脸上却半点火星子都没有。
送文件的小办事员站在门边,手里那只夹板抱得死紧,胳膊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孟科长。”他嗓子有点发干,“要不,我去把许副组长叫来,当面说清楚?”
孟科长连眼皮都没抬,只问了一句:“你送完了没有?”
小办事员愣住:“送,送完了。”
“那就回去。”
语气不重,像把门顺手关上。
人却一下不敢再多说,抱着夹板匆匆退了出去,走得太急,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热芭原本站在窗边,听见那声响,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调查报告上。
“这份东西送得挺快。”她说。
孟科长嗯了一声,手已经伸向桌侧的抽屉。
木头摩过滑槽,发出一声低低的涩响。
抽屉里压着一摞纸,平码得很齐,边缘几乎连成一道直线。最上面那张,一眼就认得出来,正是许副组长昨天签发的“工作职责调整”。
白纸黑字。
签名压得很实。
热芭走近了半步,没伸手,只用眼睛扫过去,眉尖轻轻挑了一下。
“他昨天刚把字落下去,今天就把调查送过来。”她笑意很淡,“够赶的。”
孟科长把那张纸抽出来,指腹在签名处停了停,又往下翻。
下面那摞更厚。
不是散乱堆出来的,是一笔一笔理过、对过、补过的。第一页写着日期,第二行是票号,后面跟着经办人,再往下,是物资去向。字不花,条目也不绕,看的人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临时抄出来应急的。
热芭看了两行,神色便收了回去。
“他口头交代过的,你都记了?”
孟科长淡淡道:“该记的,都在这儿。”
那句“都在这儿”说出口,屋里另两个办事员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孟科长继续往后翻。
“口头让压票口”的,摞在前头。
“口头让放物资”的,按票号顺着走。
“口头让卡边线”的,后头都跟着经办人和去向。
半车修缮料的出库签收夹在第三沓里,纸边已经磨毛了。冬口煤票被卡住的那几张也在,右上角还留着当时仓口退回来的红戳。再往后,是生产线改造前期那几笔“口头先动、手续后补”的物资调配,后附领用人、放行人、签收人,连哪个班次出的库都记明白了。
热芭看着看着,呼吸都轻了些。
“你这不是留底。”她低声说,“你这是给他备坟。”
门口一个年轻办事员手一抖,差点把怀里的登记册掉下去。
孟科长抬起头,神色很平。
“他自己挖的。”
那办事员本来还想问一句“这要怎么办”,被这四个字压得把话又咽了回去,只把册子抱得更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热芭没笑,她伸手把桌角那份调查报告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许副组长的落款上。
“这份调查,名义上是查经办不规范,查供应科口子乱。”她抬眼看孟科长,“实际上,是先把你钉在前头,后面的口子他再慢慢收。等你认了,谁让压的票,谁让放的料,谁让卡的边线,他都能说成是你自己干的。”
“所以他赶着送。”孟科长说,“他怕我先开口。”
“那你现在开不开?”
热芭这句问得很直。
孟科长没立刻答,他把那摞纸放平,从中间抽出一段,放到左手边,又从剩下那半摞里拣出几张,放到右手边。
纸页分开的时候,桌面上发出轻轻的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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