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侧面的棚子里钻出来。张成飞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姓孙,在这行混了十年,靠倒卖劣质水泥起家。他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烟,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张成飞。
“听说你要来收修缮料?”孙胖子嘿嘿一笑,吐出一口烟圈,“这年头,好货不多。你这身板,扛得动吗?”
周围几个摊主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们在等。等张成飞露怯,等张成飞妥协,或者,等张成飞像以前那些“关系户”一样,低声下气地求货。
张成飞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胖子,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堆废铁。
“我不扛货。”张成飞淡淡道,“我负责让货听话。”
孙胖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张成飞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碎了地上的泥水。
“我要的水泥,标号不能低一寸。我要的砖,裂纹不能超过一条。我要的木材,含水率必须达标。”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达不到标准,一分钱不给。达到了,现金结算。”
孙胖子嗤笑一声:“你当这是买菜?还要挑三拣四?”
“不是挑。”张成飞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是规矩。”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插嘴道:“小张啊,做人留一线。这市场里的水,深着呢。你刚来,何必这么较真?”
这人姓李,是个老油条,平时最爱搞些“灰色协调”。他笑着递过来一根烟,试图拉近关系。
张成飞看都没看那根烟。
“李叔,”张成飞第一次改了称呼,语气依旧平稳,“您是老前辈。正因为是老前辈,才该知道,规矩坏了,大家都得死。”
李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不买账,还拿“老前辈”的身份压他。
“你……”
“我的车,十分钟后到。”张成飞打断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谁有符合标准的货,跟上。谁没货,或者货有问题,别挡路。”
说完,他真的走了。步伐稳健,背影挺拔。
周围的摊主们面面相觑。
有人冷笑:“装什么清高,待会儿连个屁都买不到!”
有人犹豫:“他说现金结算,是真的吗?”
有人眯起眼睛:“这小子,眼神不对。不像来买东西的,像来收网的。”
十分钟后,一辆重型卡车轰鸣着驶入市场。车身上印着巨大的“轧钢厂副业部”字样。
司机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份清单,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装货!”
随着司机一声令下,几个壮汉跳上车斗。他们不看摊主脸色,只看货。
孙胖子急了,赶紧把自己的水泥袋子往外拖:“我这里有!优质水泥!保证达标!”
司机走到那堆水泥前,抓起一把,捻了捻,又看了看包装上的生产日期。
“过期三个月。”司机冷冷吐出六个字。
孙胖子脸色煞白:“这……这是库存!新的在后面!”
“新的呢?”
“在……在库里!”
“不去。”司机转身,对着卡车喊道,“下一家!”
这一句话,像一巴掌扇在孙胖子脸上。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声。那笑声里,不再是轻蔑,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原来,他是认真的。
原来,他是来真的。
张成飞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孙胖子的倒台,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孙胖子”站出来,会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围堵。
但他不怕。
因为规矩,是他立的。
而掌握规矩的人,才能定义什么是“合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热芭发来的短信:
“座谈会在下午两点。方主任说,上面很看重你的‘推广方案’。别让他们把水搅浑了。”
张成飞回复了一个字:
“稳。”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向卡车。
“走吧。”他对司机说,“去公司。”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花。身后的建材市场,依旧喧嚣,但在那片喧嚣之下,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蔓延。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张成飞坐进驾驶室,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那五项关键数据的复核线。纸张边缘有些磨损,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敲留下的痕迹。每一项指标,都是他与热芭共同制定的底线,也是这次去公司座谈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复核线紧紧握在手中。
窗外,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掉这座城市所有的污垢与伪装。
张成飞把信收进包里,只回了一句:“那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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