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元盯着那个背影,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
真有事的人才乱叫。
材料清楚的人,按流程走。
这是刚才在巷口,他听到秦淮茹对几个闲聊的大妈说的话。语气平淡,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脆弱的安全感里。
他想起自己送出去的那堆材料。
收音机的合同、缝纫机的修缮记录、还有张成飞的任职备案……这些都是他从各个角落拼凑起来的碎片。他以为只要把这些碎片摆在一起,就能拼出一幅“利益输送”的图画。
但他低估了张家准备的完整性。
更重要的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耐心。
太阳逐渐西斜,厂门口的路灯昏黄地亮起。
张家大院里依旧灯火通明。偶尔有员工进出,个个神色轻松,甚至还有人哼着小曲儿。
马三元蹲得腿都麻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距离他递交材料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按照常理,这时候工商局的人早就应该上门了。哪怕不查封,也该有个初步的调查访谈吧?
什么都没有。
连个问话的人影子都没见着。
“难道……”马三元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难道他们提前知道了?”
这个念头一出,就像野草一样在他脑海里疯长。
如果是这样,那他刚才的布局岂不是成了笑话?甚至,他可能已经进入了对方的视野,成了他们反击的靶子?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背爬了上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胡同深处走去。
他不敢再在厂门口逗留。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另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在张家大院的深处,在一间并不显眼的档案室里,热芭正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子前。
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手中的红笔在一份份文件上勾画着重点。
周围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棒梗已经去广州了。
张成飞在厂办处理公务。
热芭一个人留在这里,进行着最关键的工作。
她打开那个标着“三柜”的铁皮柜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过去三年所有的进货单据、物流凭证、以及与之对应的资金流向表。
这些资料,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一点点从繁杂的账目中梳理出来的。
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
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马三元送来的那些断章取义的“歪材料”,在这些完整、系统、逻辑严密的证据链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热芭拿起一份广州发货单的复印件,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纸张的纹理清晰可见,印章的红泥鲜艳欲滴。
这是真实的记录。
不是马三元那种捕风捉影的臆测。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五天。
方主任说的窗口期只有五天。
但这五天,足够他们把马三元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窗外,夜色渐浓。
厂门口的马三元还在焦急地徘徊,像一只无头苍蝇。
他看不见的地方,热芭已经重新开了三柜。
热芭先开的不是修缮柜,而是南下柜。
铁皮柜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直接挑开了最底层那只贴着“粤”字标签的三层铁盒。
“棒梗,别愣着,把时间轴核对一下。”
热芭头也没抬,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棒梗赶紧凑过去,双手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姐,你说。”
“广州介绍信,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二日发放。”
热芭抽出第一张纸,拍在桌面上。
“梁建南的采购协议,同日签署。”
第二张。
“收音机箱单,共计五百套,物流签收单在三天后。”
第三张。
“回款凭证,现金存入银行,备注栏清清楚楚写着‘货款’。”
第四张。
“坏机异常记录,售后维修单,费用自理。”
第五张。
热芭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看见了吗?马三元手里那些所谓的‘证据’,就是想把这几张纸揉碎了,混进修缮款的流水里。”
棒梗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可是……姐,万一有人故意伪造时间戳呢?或者把南下的钱,转手给了厂里的修缮师傅?”
这是最致命的攻击点。
只要资金链路有一丝模糊,马三元就能咬死“利益输送”。
热芭冷笑一声,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回款凭证:“查。”
“查什么?”
“查这张凭证背后的经手人。”
热芭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内部流转登记表,推到棒梗面前:“你看这里。南下柜的每一笔钱,都是直接打入公司公户,由财务科统一核算。没有任何一笔款项经过个人之手,更没有经过‘物资科’或者‘修缮组’的签字。”
棒梗瞪大了眼睛,快速翻阅着表格。
一行,两行,三行……
全是直线的逻辑。
没有拐弯。
没有暗道。
“还有这个。”热芭又抽出两张表,“这是厂里的修缮料申请表。来源是后勤部调拨,审批人是阎科长,验收人是老赵。南下的钱,连厂门的门槛都没跨进来,怎么流进修缮柜?”
棒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精心布置陷阱的猎人,突然发现猎物根本不在森林里,而是在隔壁的动物园里。
马三元拼命想证明张家把南下的利润,偷偷挪用了厂里的维修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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