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到嘴边又咽下半截,像是觉得再说那些也没意思,索性一咬牙拐了弯。
“结果你爹和你弟弟,被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就连我这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放过,你看看!”
露出来的那条小臂上,伤是一层摞一层的。
最先让人瞧见的是上回在苏家大门口挨的那几棍子,十来天了还没散尽。
青紫交叠的边缘泛着浑浊的黄绿色,中间那一大块已转成沉沉的酱褐色,黄的紫的黑的糊在一块儿,瞧着就知道当时下手不轻。
可再细看,底下还有更老的——小臂外侧那几颗暗褐色的冻疮瘢痕,皮肉都凹进去了,像干瘪的烂枣嵌在里头;
手腕内侧密密麻麻的细碎疤痕,红的白的交错纵横;
还有些零零散散的旧印子,颜色发白、边缘模糊,年头久了,连是什么打的都辨不分明。
倒是进了姜家这半个月,才养出了最面上那一层新皮——冻疮消了肿,皴裂收了口。
一层薄薄的硬痂底下透着粉嫩的新肉,正慢慢往外长。
旧疤上头叠新伤,新肉底下压旧痕,一条胳膊上早年的苦、上回的冤、这半个月的热乎气儿,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
金氏举着那条胳膊,也不急着开口,就那么直挺挺地擎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玉,目光里像淬了冰碴子。
半晌,才从牙缝里慢慢挤出一句话来:
“二丫,你自己看看,我这条胳膊上,哪一块伤是假的?都多少天了,还肿着,还泛青,一点儿没好利索。”
苏玉目光落在那条斑驳的小臂上,新旧交叠的伤痕刺得她眼皮一跳,没料到她当真伤得这样重。
不由得垂下眼睫,别开了目光,还是有些不忍多看。
“那几根棍子打在身上,我可是好几天没能下床,……手上脚上这些冻疮,一进暖屋子就跟虫钻似的痒。
挠又不敢使劲挠,夜里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踏实。”
瞧见她避开目光,金氏猛然侧身,一把扯过旁边的王耀龙的胳膊,拽了过来。
不由分说地撸起他的袖口,直接搡到苏玉眼皮子底下,强逼着她看。
王耀龙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由着她拽,等回过神来才觉出不对,动了动胳膊,想要抽回,却被金氏拽的死死的。
“你看看!你看看这身上!”
金氏攥着王耀龙的胳膊左右翻转,恨不得把每一道伤痕都晾在苏玉眼前。
这胳膊上、后背上、腿上,哪儿哪儿都是!
打得最狠的那几棍子,半个月了印子都还没消透,夜里翻身都翻不了,疼得直哼哼。
冻疮就更别提了——大冬天的赶了那么远的路,鞋子都磨穿了底,脚趾头肿得穿不进鞋,只能趿拉着走。
你看看这手,这还是十几岁孩子的手吗?都冻成什么样了!”
金氏把那只胳膊又往前送了送,声音陡然低下去,带了几分狠意:
“要是把他这双手给冻坏了、废了,往后拿什么干活?拿什么养家?还怎么娶亲过日子?”
看着王耀龙胳膊上的伤,横一道竖一道的,也不比金氏好到哪儿去。
这孩子这段日子跟着他们东奔西跑,没少遭罪,也是真的吃了苦头。
苏玉没有吭声,静静地做着垃圾桶。
“不光是你弟弟,你爹更惨,他一个庄稼汉,腰上挨了两棍子,回来趴在炕上三天没起来,吃饭都是我端到床头一口一口喂的。
他脚上的冻疮比小龙还厉害,脚后跟裂了两道大口子,走一步血就渗出来,把鞋袜都粘住了,晚上脱都脱不下来,得拿温水泡软了才能慢慢撕开……”
说着她松开王耀龙,又作势要去掀王大富的裤腿:“二丫你要是不信自己看!你爹那脚后跟的裂口,深得都能看见肉了!”
王大富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抬手死死按住裤脚,嘴里含混地嘟囔着:“……行了行了,说这些做啥。”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巴不得金氏把那些苦处都说透了、说全了,由着她在这儿一件一件往外抖落。
金氏被他这一拦,手僵在半空,嘴上却不肯消停:
“这大冬天的,好不容易好点了,又要带着一身的伤赶路,连辆马车都没有,硬是两条腿走过来的……可怜你爹,可怜你弟弟……”
她嘴上说着可怜,眼珠子却一刻不停地转着,又往苏玉脸上瞟过去,琢磨着这番“证据”都摆出来了,这丫头总该有点触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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