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年,紫禁城的上空飘荡起一片乌云,黑鸦环绕经久不散,偶尔还在屋檐上成群结队着牙言牙语,不知交谈着什么,是否会在一两个音符中叠加上中宫嫡子离去的丧嚎。
刚跨过年节,新春伊始,北风呼呼的使劲儿吹,直朝着人脖颈里边儿钻进去,冻得来往宫道上的行人们脚步愈发匆匆,哈出一口气,带着白白浓雾。
黛黛揣着手,蜀锦缎面新缝制的绣蝴蝶手套子怎么也能漏进去一两丝寒气,下了轿后的短短几步路,都能走得她格外艰难。
她喜欢赏雪,却不喜欢凛冬,就像她喜欢听雨声淅淅沥沥,却又格外讨厌雨水冲刷过后的滴滴答答的小道。
银装素裹为红墙黄瓦作了装点,瞧着别有一番风味,没一丁点欣赏之意的黛黛由着一旁的立春搀扶着跨进长春宫。
来迎接她的是长春宫里头号大宫女,叫尔晴,尚书大人来保喜塔腊家的正经孙女,温柔的笑意带着淡淡愁绪,“见过二格格,格格里边请”。
黛黛对姐姐真把人家一品大员的女儿当婢女使唤这件事敬谢不敏,不明白怎么嫁了人后的姐姐跟没了脑子的傻逼一样,又或者她本性就是这样?
抽出暖暖的手扶了对方一下,“尔晴姑娘不必多礼,前儿赏梅宴上碰到尔微妹妹,那小脸儿莹白圆润,一块儿喝了杯冬日里的桃花酿,便就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黛黛扭头示意,立秋递过来一支翡翠嵌珍珠流苏,“这原是一对的,那日给了尔微妹妹一支,今儿让姐妹成双,还望尔晴姑娘莫要嫌弃才是”。
尔晴哪里会嫌弃,家中这一辈就上头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小了六岁的妹妹,入宫时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姐妹俩感情甚笃。
接过钗子的稳重姑娘眼睫微颤,温婉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多谢格格,娘娘早在里边儿等着了,您快些进去吧,莫要着了寒气”。
黛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手这样凉,尔晴姑娘也快些回屋喝杯热茶吧,你这长春宫的掌事女官,实在不必事事躬身,姐姐历来待人宽和,想着也是不会计较的”。
尔晴姑娘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暖流,她家世不俗,在家中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奶奶,即便是包衣,祖父替她求个免选也并无不可,当初选择入长春宫,也不过是想背靠大树,乃投诚之举,一则亲近富察家,二则得一个好前程。
却不曾想皇后娘娘是个驴粪蛋子表面光,温婉贤惠的表皮下包裹着一层自私自利的腐肉,说好听点是不食人间烟火,说难听点是何不食肉糜。
竟一点不顾全大局,口口声声怜惜后宫众人,友善待下,拯救这个于苦难拯救那个于水火,却半点不将富察家的荣耀看在眼底。
最初直接拿了她当粗使丫头使唤,如今都还给让她做着洗小衣服的活计,若非遇上富察傅恒这个潜力股,爬床风险跟难度又太大,她早就反水了,而今是骑虎难下。
不过……
看着婀娜窈窕迈上台阶的这位富察家二格格,尔晴突然就觉得,或许峰回路转也不一定呢?
长春宫院子里温养着一片片儿的栀子花,经受不得一丁点的风吹雨打,偏生皇后可怜这脆弱到一折就碎的小生命,叫了它养得娇嫩异常,大批量宫女们日里夜里保护着,损了伤了都要变脸,真真儿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去。
殿内布置清雅贵气,一桌一椅一应摆件皆出自富察家之手,随意一只瓷器都是价值连城,够寻常人家一辈子的生活嚼用,皇后嘴上时时刻刻挂着例行节俭,强调头上只着绒花点缀,那玩意儿一朵千金,且需专人打造,无人敢马虎大意。
由着另一名宫女珍珠领路,黛黛很快到了东暖阁,鎏金孔雀香炉吐露着袅袅香烟,来往办差的宫人们皆是如出一辙的神色,眉宇间带有淡淡愁绪。
屋内地龙燃得如春末一般,黛黛卸下沾了几点一视同仁的雪花的紫金白狐狸里大氅,手上的套子连同一块儿递给一旁的立春。
行礼的动作未下,富察容音便急吼吼起身将她扶起,“你便如此见外做什么,家中时也不这般”。
黛黛从善如流落座到炕榻上的另一侧,珍珠贝壳薄薄一片贴合的宫窗,透进屋内亮堂堂的,波斯进贡的红褐色地毯中央摆着几个炭火炉子,里边儿流水儿的红罗炭时时跟进。
一屋子享受的不是富察家给的东西,就是富察家托举的皇后之位带来的尊荣,真是又吃又拿,又当又立,一天天的丧着个脸,整得自己为富察家牺牲良多,受苦受难一样。
明玉大气不敢喘,她是见识过这位的脾气,富察家最受宠的姑娘,她们娘娘都要哄着让着的嫡亲小妹妹。
可不就是宠着纵着么,黛黛可是内里清楚,自家这个姐姐窝里横得厉害,一心一意只把刀口对准真心待她之人。
哥哥富察傅恒可是被她骂得打得压榨得,她哪里能惯着,没得作践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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