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的日子里,家里空荡荡的。
父亲的东西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门口的拖鞋,衣架上的外套,书桌上读到一半的书。
母亲每天都会擦拭他的照片,那是一张我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我开始失眠,在深夜里,童年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令人心痛。
我想起五岁那年发高烧,父亲整夜不睡,用温水一遍遍给我擦身体;想起八岁时学自行车摔倒,他一边给我膝盖消毒一边说“我的小勇士不怕疼”;想起十岁生日,他熬夜给我做了一个精致的木制音乐盒,打开就有我最喜欢的曲子。
这些记忆越是甜蜜,就越是残忍。因为它们提醒我,在最后的时光里,我都做了什么——我用冷漠回应他的关心,用不耐烦打断他的话语,用轻蔑对待他的爱。
父亲去世三个月后,我去同学家小组学习。
开门的是她父亲,一个微微发福、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
“快进来,外面冷。”他接过我们的书包,“我做了些点心,学习累了就吃点。”
整个下午,同学的父亲时不时进来,有时是送水果,有时是问要不要喝茶,有时只是看看暖气够不够热。
每一次,同学都会抬起头,笑着回应:“谢谢爸爸。”“知道啦,爸你真啰嗦。”“爸,我们在学习呢。”
那样的互动简单而自然,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坐公交车,那是高一的时候,他非要送我去补习班。
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话,我戴着耳机,他望着窗外。
下车时,他说:“好好听课。”我说:“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甚至不记得那天有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经过我们常去的那个公园时,我看到一对父女在放风筝。父亲跑着,小女孩追着,风筝在天空摇摇晃晃地飞起来,两人的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我的父亲也曾这样带我放风筝,我记得当时线断了,风筝飞走了,我哭得很伤心,他抱着我说:“没关系,风筝去找它的天空了,爸爸给你做个新的。”
他确实做了新的,还画上了我最喜欢的星星图案。
那一刻,我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失去了什么——不是失去了一个唠叨的、烦人的父亲,而是失去了一个无条件爱我的人,失去了那些看似平凡却永远不会再有的相处时光。
我开始主动寻找关于父亲的一切。我翻出家里的老照片,打开那个放在衣柜顶上的铁盒子,里面装满了我的童年——涂鸦的画,歪歪扭扭的日记,手工课上的作品,还有父亲细心保存的每一张我的奖状。
在盒子最底层,我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是父亲的字迹:
“2005年3月12日,今天女儿第一次叫‘爸爸’,声音软软的,我的心都要化了。”
“2008年6月1日,带女儿去公园,她追着蝴蝶跑,摔倒了没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追。我的小勇士。”
“2012年9月10日,女儿上小学了,背着大大的书包,走进校门时回头看我,那一刻突然觉得她长大了。”
“2016年3月5日,女儿不再喜欢跟我去公园了,说我的笑话不好笑。青春期到了吧,要学着调整和她相处的方式。”
最后一页,是出事前一周的记录:
“2023年10月8日,女儿今天考试,出门前多看了她一眼,想说‘别紧张’,但怕她嫌我啰嗦。希望她知道,无论考得怎么样,爸爸都为她骄傲。”
我抱着那本笔记本,哭到无法呼吸。原来在我冷漠、不耐烦、疏远他的每一天,他都在默默地爱着我,观察着我,试图理解我,调整自己来适应我的成长。
那个我以为“不懂我”的父亲,其实比任何人都懂我;那个我以为“不理解我”的父亲,其实一直在努力理解;那个我以为“不在乎”的父亲,其实在乎我的每一个细节。
父亲离开后,我长大了很多,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
我开始陪母亲聊天,听她讲父亲的往事——他们如何相识,父亲年轻时多么冒失又多么真诚,他如何笨拙地学习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我开始注意到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母亲说父亲每天晚上都会来我房间,为我盖好被子;父亲悄悄存钱想等我考上大学后带我去旅行;父亲向同事学习用年轻人的方式交流,虽然总是学得不伦不类。
高二下学期,我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心理互助小组。
在第一次分享时,我说:“我曾经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父亲,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一点。更残忍的是,当我终于明白时,已经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一个同样失去亲人的同学轻声说:“也许他知道。父母总是知道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