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雁回关桃林,是被时光揉软了千百年的仙境,更是凌家世代守将的魂归之处。
这片桃林栽于三百年前,由凌家先祖、雁回关第一代守将凌沧澜亲手栽种,三百株千年桃树,根须深扎在雁回关的玄铁岩土中,吸着边关的风,沐着沙场的月,开了一代又一代。
每到暮春,便是漫山遍野的粉白,重瓣桃株开得泼泼洒洒,花团锦簇压弯了枝桠,花瓣薄如蝉翼,凝着晨露的晶莹,风一吹便旋着螺旋状的轨迹飘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花雪;
单瓣桃株则清逸脱俗,花瓣纤巧,风过处落英缤纷,铺在地上,如同织就了一层软绵的云锦,踩上去悄无声息,只留满脚清甜。
晨雾还未彻底散尽,像一层流动的薄纱,裹着漫山粉白,雾汽中混着桃花的甜、灵草的清,还有泥土被春雨浸润后的温润。
林间偶尔掠过几只通体雪白的灵蝶,翅尖沾着花粉,绕着花枝翩跹,鸟鸣声清越,从枝头滴落,撞碎在晨雾里,更显桃林的静谧。
这里是终焉之战后,雁回关唯一没被战火染指的净土,妖风刮不到,硝烟飘不进,像是天地特意为这座饱经劫难的边关,留下的一方温柔梦乡。
凌霜席地坐在两座相依的玄铁岩墓碑之间,玄色的守将披风铺在落英上,袍角扫过花瓣,沾了一身化不开的清甜。
她卸去了平日里沉重的明光铠,只穿了一件素色云纹里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用一支母亲遗留的玉簪固定。
玉簪是暖白色的,雕着小巧的桃花纹,是母亲二十岁生辰时,父亲送的礼物,如今父亲也埋骨沙场,只剩这支玉簪,陪着她守着这片桃林,守着这座关城。
她脖颈处,一道浅浅的疤痕横亘着,颜色淡粉,是终焉之战最惨烈的一役,骨龙妖王的妖爪挥来,沈砚纵身将她推开,自己却被妖力扫中,而她为了护着沈砚的残躯,硬生生接了那一爪,留下了这道抹不去的印记。
此刻她指尖捻起一片带着晨露的桃花瓣,指腹轻轻摩挲,花瓣冰凉柔软,晨露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却偏偏勾连出两段刻进灵魂、熔进血脉的记忆。
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心被温柔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不致命,却绵延着疼。
墓碑是凌霜亲手凿的,从选石到刻字,没有假手任何人。
终焉之战结束后,她独自一人,背着凿子和铁锤,走进雁回关后山的玄铁岩矿,选了两块最坚硬、最无瑕的玄铁岩。
玄铁岩坚如精钢,寻常铁器凿上去,只会留下一道白印,她握着寒铁凿子,一锤一锤,在岩石上雕琢,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升到星沉,整整刻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她凿碑形,掌心磨出第一层血泡,铁锤砸在手上,鲜血染红了凿柄,她浑然不觉,心里只想着,要给娘和沈砚,造一座最安稳的坟,让他们在这桃林里,再也不用受战火惊扰。
第二天,她刻碑文,握着凿子的手不停颤抖,凿尖落下,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又藏着极致的温柔。
刻到“先母凌氏云汐之墓”的“母”字时,凿尖偏了一寸,石屑飞溅,她的指尖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在碑面,晕开一抹红,她忍着疼,一笔一划,把母亲的名字刻得最深;
刻到“挚友沈砚之墓”的“砚”字时,积攒了数月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砸在碑面,晕开了石粉。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将那个“砚”字,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笔锋刚劲,深嵌石中。
第三天,她打磨碑面,将棱角磨平,将字迹抛光,直到碑身光滑如镜,能映出桃林的花影,映出她眼底的红。
三天三夜,她水米未进,指尖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被自身的灵力灼成厚厚的茧子,再也感觉不到疼。
碑前的青石板,是她从守将府的旧院中搬来的,是母亲当年亲手铺的,石板上还留着幼时她和沈砚嬉闹时,用石头划下的歪歪扭扭的“雁回”二字。
青石板上,摆着一方白瓷碟,瓷碟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样式,碟沿描着金粉桃花纹,碟子里的桃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一共八块,不多不少。
八块,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数目,母亲说,八是“发”,是安,是雁回关岁岁平安的吉兆;
也是她和沈砚当年,在桃林分食桃花糕时,最常分的份额,那时沈砚总说,八块糕,你四块,我四块,我们各守一半雁回,共看一生桃花。
这碟桃花糕,是她天不亮就起身,在守将府的小灶上蒸的。
小灶的柴火,是桃林的枯枝,锅是母亲当年用的青铜锅,她按着母亲传的古法,一遍遍揉面,灵米要筛三遍,筛掉所有粗粒,直到米粉细如烟尘;
桃花蜜要采清晨带露的,是她亲自去桃林深处,采的千年桃株的花蜜,甜而不腻;
糖要用雁回关特产的灵蔗糖,放得不多不少,刚好是沈砚当年说“刚好不腻,甜到心口”的甜度。
揉面时,她想起母亲站在灶边,手把手教她,说“阿霜,守关的人,心要细,手要稳,做糕也是,揉面要揉到劲道,蒸出来才软糯,就像守关,要守到根基稳固,百姓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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