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茂接老冯头回家赡养,这件事的缘起,实际上与老王有着直接而深刻的关系。
几年前,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有关部门将一批像老王这样的老干部,以“化名”和“下放安置”的形式,遣散到了江南省等地的农村。老王就是这样,在几年前来到了樟木大队。
他刚来时,正值运动的高峰期,政治空气紧张。老王顶着“大右派”、“被监管对象”的帽子,被安排住在条件简陋的牛棚里。普通社员唯恐避之不及,不敢、也不愿与他这个“有问题”的人有过多接触,生怕引火烧身。那时候的老王,形单影只,处境艰难。
唯一不避嫌、愿意和他说话、甚至给他一些力所能及帮助的,就是同村的孤寡老人老冯头。老冯头自己孤苦,大概更能体会那种无人理睬的滋味,加上他本身没什么“政治觉悟”,也不怕什么“牵连”,就常常在放牛、捡柴的间隙,溜达到牛棚附近,和老王说上几句话,有时偷偷塞给他半个烤红薯,或者一捧炒熟的豆子。在那些沉闷而压抑的日子里,这份来自最底层、最朴素的善意,成了老王精神上重要的慰藉。
日久天长,在这段特殊的“患难”岁月里,老王和老冯头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身份、近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朴素友谊。老王过去在战争年代和特殊工作中留下的许多伤病,也在这个身心俱疲的时期集中爆发出来,身体时好时坏。在刘正茂下放到樟木大队之前,一直是老冯头在默默地关心、照顾着老王,虽然能做的有限,但那份心意,老王记在心里。
去年三月,刘正茂原主下放到樟木大队。不久后,在春汛洪水中,刘正茂原主冒险救了被困的老王,自己却不幸溺水身亡。而来自后世的灵魂,就在那一刻,穿越到了这具躯体之上。
“现刘正茂”穿越而来后,凭借后世的见识和敏锐,很快发现了老王不同寻常的气质和谈吐,经过试探和观察,隐约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老王,细心照料他的身体,与他交流,赢得了老王的好感和信任。
老王并不知道这具躯壳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他只看到这个年轻知青有能力、有爱心、办事也靠谱,是个难得的好苗子。他心中始终记挂着老冯头对自己的恩情,也担忧着老冯头日渐老迈、孤苦无依的晚年。一次闲聊中,老王忧心忡忡地对刘正茂提起了老冯头的养老问题。而刘正茂,当时正需要进一步获得老王的认同和好感,也出于一份对弱者本能的同情,便顺势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由他来接老冯头回家,负责其今后的生活养老。
于是,这件后来被县里大张旗鼓宣传的“赡养孤寡老人”的“义举”,其最初的、最真实的动机,便源于老王对老冯头的牵挂,和刘正茂对老王关系的经营与回报。只是这件事的内情,除了极少数人,外人无从知晓,最终被包装、升华成了“党员干部带头”、“学习语录关心群众”的政治典型。
今天,县里搞出如此盛大的“拜干爹”仪式,锣鼓喧天,领导云集,记者纷至。老王碍于自己那特殊的身份和“被监管”的状态,深知这种场合自己绝不能露面,不能给高岭县的工作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和猜测。所以,从早上活动一开始,他就主动“隐身”了,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但他并没有远离。他找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或许是某棵大树后,或许是某处院墙的拐角,静静地、远远地观察着整个活动的进程。他想看看刘正茂和老冯头如何应对这场“大戏”,也想看看这背后,到底隐藏着多少人的多少心思。
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的过程中,凭借多年特殊工作练就的敏锐眼力,他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情况。
在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后面,有三个人,始终游离在核心区域之外。他们都穿着整齐的灰色或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们并不像普通群众那样兴奋地往前挤,也不像记者那样忙碌地拍照记录,而是以一种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审视的目光,默默地观察着活动现场的一切,尤其是刘正茂一家以及到场的各级领导。
更让老王在意的是他们的神态和举止。其中两个人,身高都在一米七五以上,留着干净利落的板寸头,身姿挺拔如松,哪怕穿着便装,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军人仪态也掩盖不住。他们目光锐利,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周围,警惕而又克制。左胸口都端端正正地佩戴着伟人像章。以老王丰富的阅历和经验判断,这两个人,很可能有军队背景,而且是来自纪律非常严格、层级很高的部门。
第三个人稍矮一些,气质更内敛,但目光同样深邃,似乎在不断分析和判断着看到的一切。
这三个人是谁?他们来这里干什么?老王心里瞬间掠过许多猜测。是来暗中保护某位重要领导的?不像,他们的注意力明显不在那些公开亮相的领导身上。是来调查什么的?调查谁?刘正茂?还是今天到场的其他人?或者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个念头让老王心里一紧,但他很快又否定了,如果是冲自己,没必要等到今天这个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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