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被司马靖握着的手,转身走了两步,停在案前。
师姐丘处原与司马家族的恩怨纠葛,终究是横亘在她心头的一道旧疤。若是师父来了,师姐必随身后,届时入京会不会触景生情,想起国恨家仇,经年不快的往事……
师父待苏笙予从来都是视如己出,师父若得知他要成家,必定满心欢喜。若因此错过,只怕心有遗憾。思及此,阮月重新走回案前,纤长的手指捻起案上一方松烟墨,在砚台里缓缓研开。
“我即刻拟信,天亮便差人送往南苏。”笔尖落在纸面上,一寸一寸将心事与期盼书写成行,窗外的月色较方才更亮了几分。
秋意又浓了几分,边境的天光日渐昏沉,连太阳也被漫无边际的风沙磨去了棱角,只余一团惨淡的白悬在黄蒙蒙的半空。
风从大漠深处席卷而来,遮天蔽日,扑在脸上如针扎一般细密地疼,直直渗进人骨缝之中。
唐浔韫立在营帐边缘,一袭碧山短袍浆洗得干干净净,却终究敌不过漫天飞舞的黄尘,衣料上渐渐染了一层土蒙蒙的旧色,袖口衣摆处更是泛出枯草般的黄气。
她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眼前层层叠叠,绵延不绝的营帐,眼神却空洞悠长,满目皆是灰扑扑的布幔与木桩。
风沙偶尔扑上她的面庞,粗粝的砂粒擦过脸颊,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又拂过她微微干裂的唇瓣。
唐浔韫目光始终眺望着远方的影影绰绰,城池轮廓在漫天尘雾中只余一道道模糊的剪影,她怔怔望着,不知此刻的京中究竟是怎样光景。
风沙迷眼,她不觉伸出手来,在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的黄风中轻轻晃了一晃。
手掌摊开在眼前,逆着昏黄的日光,唐浔韫忽然瞩目到掌心之中深深浅浅的痕迹。一道道被药材长年累月浸泡留下的印记,掌纹里浸染着数不清的草药汁液。
气息早已融进了她皮肉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忠实记载着这许多年的光阴。
她盯着手看了许久,终于喃喃开口:“在这风沙之地,竟比在京都时还要多上好些年岁……一日长如三秋,虽早已习惯了风沙扑面,枕戈待旦的日子,可……”
目光在虚无缥缈的半空中巡视许久,却始终不知该落往何处。
唐浔韫随后微微仰起脸,声音愈发低了:“老天啊……你既然将我带到这世间来,给了我一腔济世救人的热血,难道就为了将我余生都囚于这无边无际的风沙之中吗?”
“父亲……母亲……你们在天有灵,若是看得见女儿如今的处境,请保佑女儿有朝一日能够逃出生天,重见天日。唐氏一脉世世代代精研药理,那些秘方心得与救人性命的良药,不该随风沙一同被掩埋殆尽!”
唐浔韫眼神忽然柔软下来,继而转了坚定:“若女儿能活着走出去,定会将唐氏药理广播天下,济世救民,不负你们多年来的谆谆教诲……”
她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几乎要被风沙吞没:“还有……还有白逸之。”
轻柔底下却是坚韧如丝的情意,绵绵不绝,千回百转:“若我此生有幸能与他厮守终生,便请上天垂怜,在冥冥之中渡我一些气力,教我熬过这苦难,撑到重逢那一日。”
风沙呼啸,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可她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可若……若与他终是有缘无分,今生再无相见之期……”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也请老天……保佑白逸之余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莫要再为我奔波劳碌,莫要再为我风餐露宿。只要他好好的,我便……便在这风沙里熬过余生,也值得了。”
唐浔韫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重新垂下眼帘,在苍茫天地间徜徉的倔强却不肯消散。
营帐高处的了望台上,一道深赭身影负手而立。司马屹尧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帐顶,紧紧缠绕在远处碧色身影之上,不舍分离须臾。
他怔怔望着唐浔韫立于营帐边缘的模样,单薄倔强,浑身裹着风沙不肯低头的孤影,竟不知已这样痴痴望了多少时辰。
从日头偏西望到暮色初合,腿脚站得僵直麻木,却浑然不觉,唯独目光还活着,执拗地追着远方的人儿不肯松开。
身后忽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随侍小卒垂首趋近,压着嗓子提醒道:“尊上,袅袅姑娘来了。”
司马屹尧微微侧首,身子却并未全然转过去,双眼依旧紧追着远处唐浔韫的身影,舍不得收回半分,深感眼前之人好似握不住的流沙,只要一错眼便会从指缝间溜走。
可即便远远望着,只消瞧见她还在那里站着,心头沉甸甸的石头便觉安放了几分。
袅袅躬身行了一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边不禁浮起一丝含蓄的笑意,眼底心中尽是了然。
她很快收起笑容,想起正事来,立时打起手势,十指翻飞间打出一串熟稔的手语:“唐姑娘身体已经没有大碍,请尊上宽心。”
自从京地回帐以后,司马屹尧便隔三差五将袅袅宣到跟前,也不多言语,只问一问唐浔韫的身体近况。
起初袅袅还觉诧异,问得多了,便也习以为常,甚至不需他开口,只要一听到宣召,便心领神会。
所幸唐浔韫虽在风沙之地困顿日久,制药疲惫之下偶有小恙,身子骨倒还撑得住,除却风寒咳嗽,掌心旧药痕微微发痒之外,并无什么大碍。袅袅每一回复都据实以告,不敢擅添一字,也不敢减一字。
司马屹尧又一颔首,恰在此时,一阵秋风卷来,寒意比先前更刺骨了几分,直往人袖口领口里钻。
他眉头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动,似要说些什么,却沉默了会子这才开口,有意染上几分刻意的淡漠:“去,给她送件披风。”
稍顿片刻,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冷了几分:“不必说是本尊的意思。”
袅袅低头领命,嘴角笑意却悄悄加深,但她不露声色,只利落转身退下,快步朝营帐边缘走去。
远远地,唐浔韫仍立在原地,任风沙拂面。袅袅行至她跟前,含笑将披风递了过去,比着手势:“天寒了,姑娘仔细着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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