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祁羽七岁那年,在羽宫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个蒙尘的木匣。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
父亲宫子羽被尚角伯伯叫去议事厅商量重建旧尘山谷集市的事,母亲云为衫在后山风宫照料新移栽的药草,羽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养的那几只雀儿偶尔啁啾几声。
宫祁羽原本在临摹字帖——母亲说他的字像“小鸡刨食”,必须每日练满十张。写到第七张时,墨用完了,他踮脚去够书架高处的墨锭,却不小心碰倒了一摞旧书。
书堆哗啦散落,露出墙壁上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宫祁羽蹲下身,好奇地用指尖戳了戳,竟触到一块松动的砖。他使了点劲,砖块被推了进去,暗格悄然滑开。
木匣就躺在里面,没有上锁。
匣子很轻,打开后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册子、几封泛黄的信,还有一枚边缘磕损的玉佩——宫祁羽认得,那是旧制的前山侍卫玉佩,如今早已不用了。
他最先翻开最上面的那本册子。纸页脆黄,字迹工整中透着稚嫩,像是少年人所写:
【壬寅年三月初七,晴】
今日通过了黄玉侍卫考核。金繁是红玉,金铎也是黄玉,一个人在练武场待到天黑。我去找他想安慰他,他却突然问我“林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壬寅年五月初九,雨】
我被调去月宫了。月长老果然如传闻般温和,月公子还给了我一块松子糖。但金铎好像更不高兴了,在回廊遇见时,他低头快步走过,没看我。
宫祁羽眨了眨眼。林玖——是月宫那位总是独自擦拭武器的林玖姑姑吗?那个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眼神总是很远的红玉侍卫?
他继续往下翻。
【癸卯年腊月廿三,大雪】
执刃找我了。他说有个任务,很久,可能回不来。我问金铎知道吗?执刃沉默了很久,说“就是不能让他知道”。离开前,我去长老院墙外站了一会儿,看见金铎在训新来的绿玉侍卫,很凶的样子。看来他还是很适合红玉。
册子中间缺了几页,像是被撕掉了。再往后翻,字迹变了,变得急促潦草,墨迹深浅不一:
【甲辰年七月初一,地点不详】
今日见到寒鸦陆。他疑心很重,试探三次。按执刃教的,装傻,摔倒,把药洒在他靴子上。他骂了句“废物”,但没再追问。第一步成了。
【甲辰年十月十五,无锋据点】
被打断两根肋骨。疼。但寒鸦陆扔给我一瓶药,说“别死了,还得干活”。他转身时,我看见他后颈有道旧疤,和小时候金铎摔下山坡留下的位置一样。真是可笑,怎么会想到这个。
宫祁羽看得屏住呼吸。他听说过那场大战,知道无锋,知道寒鸦,但从不知道这些细节。这些字句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心里。
最后几页几乎全是空白,只在末页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新,应是最近所写:
【庚戌年正月十六,宫门】
花开了。和从前一样。
匣子里还有一沓信,用丝带束着。宫祁羽解开,最上面那封写着“林玖亲启”,落款是“金铎”。他犹豫了一下——母亲说过不能偷看别人的信——但好奇心像小猫爪子,挠得心痒。
信很短:
“林玖,见字如晤。执刃今日问我,若有一任务需入虎穴,九死一生,谁可胜任。我报了自己的名字。不是赌气,是我明白这宫门上下能去的人唯有你我。但我不愿涉险的那人是你。若你恨我,回来我任你处置。若我回不来……那便当我今日什么也没说。金铎。”
第二封:
“林玖,为什么去的那个人偏偏是你……明明该去的人是我啊!为什么所有人都信不过我?!为什么你也要离我而去啊?!”
第三封:
“林玖,一年又三个月。月宫的松树该长高了。昨日路过,看见你从前常坐的那块石头,落了灰。我没擦。”
第四封只有一行: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
不知道是第几封了,信纸被揉皱过又抚平,字迹狂乱:
“寒鸦陆?他怎配让你流泪?!林玖,你看着我,看着我啊——!”
宫祁羽手一抖,信纸飘落。他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月宫廊下,林玖姑姑独自望着满天灯火,金铎叔叔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十步,却像隔了一条星河。
那时他跑去拉林玖的手:“姑姑,一起去放河灯呀!”
林玖低头对他笑:“好。”
金铎却转身走了。
“原来是这样……”宫祁羽喃喃自语。他把信小心叠好,放回匣中,又拿起那枚破损的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玖”字,边缘光滑,像是常年被人摩挲。
门外传来脚步声。宫祁羽慌忙把东西塞回暗格,推回砖块,刚把书摞好,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祁羽,字写完了吗?”云为衫站在门口,肩上还沾着草药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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