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的地下深处,锻造炉永不熄灭。
白术赤着上身,汗水沿着脊背沟壑滑落,滴在滚烫的铁砧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他手中的铁锤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敲击在暗红色铁块的同一处,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是第三批陨铁重弩的弩臂胚件。
他停下动作,用铁钳夹起胚件,凑近眼前仔细端详。
陨铁在冷却过程中会形成独特的晶格纹路,像星辰碎片凝结的脉络。这种材料比寻常钢铁更硬,也更脆,锻造时需要极其精准的火候控制。
“大人。”助手林寒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白术将胚件浸入淬火池,水雾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疲惫的脸。“进来。”
林寒端着一个木盘进来,上面放着简单的饭食和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该用饭了,大人。您已经连续工作六个时辰了。”
白术瞥了一眼那碗药汤。
“放着吧。”他洗了手,端起饭碗。
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米饭倒是满满一碗。
在无锋,匠人的待遇比普通刺客好些,毕竟他们制造的是杀人的工具。
“大人,”林寒犹豫着开口,“刚才...少主来过锻造坊。”
白术夹菜的手顿了顿:“她来做什么?”
“说是要取一批飞刀,但看了一圈又走了。”林寒压低声音,“不过她留下了一包东西,说是给您的。”
白术放下碗筷。
林寒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桌上后退了出去。
布包用普通的灰色麻布包裹,系扣的方式很特别——三重结,第二重故意留了个活扣。
这是他和云以抒之间约定的暗号:若第二重是活扣,表示东西可公开看;若是死扣,则表示需避人耳目。
他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小袋蜜饯,还有一张叠成方寸的纸条。
“矿场归来,需补气血。蜜饯配药,不苦。”
字迹清瘦有力,是云以抒的手笔。
白术捏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口中终日不散的铁锈味。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女的情景。
那年白术十八岁,已在无锋武器坊待了七年。
从最初被掳来的铸剑学徒,到凭借一手修复古兵器的绝活被破格提拔为副管事,他用了三年。
又用了四年,才让点竹相信他的忠诚——或者说,相信他对锻造的痴迷超过了对立场的执着。
一个秋日的午后,他正在修复一把从宫门缴获的短刃。
刀刃有处细微的崩口,需要用极细的锉刀一点点打磨,再重新开刃。
这活计需要耐心,他全神贯注,以至于有人进了锻造室都未曾察觉。
“你会修暗器吗?”
声音很冷,像冬日清晨凝结在屋檐下的冰棱。
白术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女站在门口。
她看上去十一二岁,很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年纪的光彩。
“要看是什么暗器。”白术放下工具,用布巾擦了擦手。
少女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套,摊开在桌上。
里面是十二根银针,针身细如牛毛,但针尖处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有两根甚至已经弯折。
“这是‘细雨针’,”白术拿起一根仔细查看,“宫门徵宫的制式暗器。你怎么得到的?”
“你只需要回答能不能修。”少女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白术看了她一眼。
在无锋,好奇心是致命的。
他不再多问,将针一根根检查过:“能修,但需要重新淬火。这种针用的是冷锻工艺,修复后强度会下降三成。”
“多久?”
“三天。”
少女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修复的费用,我会让人送来。”
“不必。”白术说,“修复宫门的兵器,对我来说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这句话让少女回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冰湖被投入一颗小石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白术。武器坊副管事。”
“云以抒。”她报上名字,顿了顿,补充道,“点竹是我义母。”
白术手中的针差点掉落。
点竹的义女,无锋的少主——这个身份意味着太多东西,包括危险。
“三天后我来取。”云以抒说完便离开了,黑色衣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三天,白术花了比预期多一倍的时间修复那套银针。
他不仅修复了磨损和弯折,还改进了针尾的平衡配重,使投掷时更加稳定。
第三天傍晚,云以抒准时出现。
“试试。”白术将修复好的针递给她。
云以抒接过,手指拂过针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改进了配重。”
“只是微调。”白术说,“原设计追求极致轻巧,但牺牲了稳定性。我增加了针尾的重量,虽然整体重了一分,但飞行轨迹会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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