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目可见,廉庚亦是无功而返,郑肃摆下离珠镜一气而叹,便也下了此方望台。
廉庚此去本是欲为说客,若能以文谈而结此事自是最好,却怎料他的言劝非但未成,反是更被林之豪句句诛心,搅得心底一番悲切难耐。
归入阵营之中,廉庚便是负手为叹。他显然亦看得出,慕辞对林之豪此事的耐心已是消耗殆尽,加之当下对峙已近在盛阳山下,若再别无退法,便只能进而处刑了。
然而那些百姓如此追随林之豪至此,他心中唯怕即便慕辞到最后要处置的虽只林之豪一人,却也难保不会激得其民起生冲突,而承云军的刀刃又岂存仁慈……
一路负愁而叹,却见文使过来传燕赤王之意请他入帐为叙,而廉庚原本也正应归帐汇报,便也忖思着当以何言与慕辞汇报其状方能免得激惹王怒。
却一入帐,廉庚一眼便瞧见帐中旁座两个女子,其中一人竟乃是镇宁侯府的郡主,便又一惊,问过慕辞礼后,廉庚便问朝郡主道:“郡主怎也在这军营之中?”
裴姣起身迎礼,“听闻林之豪之事颇令棘手,便携了林夫人至此,乞一良劝宁事。”
廉庚便又诧然看向裴姣身边的妇人,“这位竟是林之豪的夫人?”
“林氏家妇,鄙姓南宫,见过司寇大人。”
廉庚亦拱手而应。
而此时却看上座中慕辞的脸色实为冷肃,而人既已到,他便再耐着性子也当许南宫夫人再往说一趟。
“瞧来司寇神色,此去也是未能说服吧?”
廉庚叹了口气,“林之豪多忆往事心中积怨,此番亦乘强志而行,老臣为辩不利,确实未能说动。”
听罢所复,慕辞便转眼瞧了南宫羽,“林之豪此行意强偏执,夫人既为所亲,可有良策?”
“民妇愿竭力一试。”
慕辞沉息颔首,“既如此,便有劳夫人。待夫人备妥,我便叫人送夫人过去。”
南宫羽俯首答言:“民妇来此一路已思良多,此刻便可前往。”
慕辞点了点头,便吩咐旁候都尉道:“你便携轻骑十人,亲自护送夫人过去。”
“诺。”
“谢殿下。”
南宫羽躬身礼退,随来宜霜便也随之同离了军帐。
南宫羽走后,慕辞稍侧身于座中轻揉眉心。
裴姣回头来瞧着慕辞,奉礼柔嘱:“夫人毕竟与之情深意重,此有夫人来劝想必能有转机。殿下有伤在身,还请勿多愁虑劳神。”
“小事罢了,郡主不必挂怀。”
“郡主此来路远想必也累了,我已遣人备下暖帐,便请郡主先归帐中休息,凡事容后再议。”
裴姣颔首起身,“裴姣先行告退,如有裴姣可进绵力之事,便候殿下吩咐。”
“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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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庚方走未久,林之豪也回到了阵首望长天而仰叹,却就又见对面军阵中又有车轿行出。
看着马车缓缓向着此方驶来,林之豪便也等着,想看看这回又当是怎样的使者来到。
而马车只行至两阵相视的空地中央便停住了,林之豪却在看见那车上下来的身影时怔住了。
“宜霜,你就在这等着,我过去同你师父说话。”
宜霜在旁扶着马车点了点头。
远见那边林之豪也正负手望着此方迎风而立,南宫羽却深深叹下口气,方才动身走了过去。
一直瞧着南宫羽走近了过来,却距三步而止,林之豪看着她先言似笑,“想不到燕赤王竟然还把你也请了过来。”
南宫羽的目光却看向了他身后那些一路奔波憔悴的百姓,心中犹起沉怒积久,却还是叹了口气,压下去了。
“到那边空地上吧。”
言过一句,南宫羽便兀自转身往东面而去,林之豪默无所言,只望着她的背影乖乖跟了过去。
一直避开人多之处,南宫羽方临于风中而止,目光所及军民两阵对立,一片潦倒白衣,既无力与金甲争锋,又不肯俯首而退,就这样不死不活的耗着,叫人看来岂不荒唐?
看得出南宫羽亦是满面怒容,林之豪自无与内争锋之意,便是和颜轻问:“夫人要对我说什么?”
“从你谋局之初我便早想问你,你到底又想做什么?”
林之豪笑了笑,看着她似作诚恳,“大家愿随我远行祭天,为国祈福罢了。”
“这些说辞,你用来敷衍作明面的解释也就罢了,却还想用来搪塞我?”
“那夫人以为,我又能做什么呢?”
南宫羽深深沉下一口气。
往昔她和他已经因此而分歧了许多,如今她却实在是不想再与他争吵了。
她转身缓缓踱开两步,望着长风远去所向,唯有不看他的眼睛,她才能让自己从往昔沉压的愁虑中抽回神来。
“师兄,你我自幼时相伴,倏忽半生至今,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我也亲眼看着你一点、一点,从曾经的谦雅君子变成如今阴狠不择手段的模样……”
这番话她本已在心中酝酿了那么久,几乎是半生的肺腑之言,可真当开口之时,她却还是无法一口道尽而先生了哽咽。
“可是你已经走过了这么条路,难道还不能看明白,有些路注定就是走不通的吗?”
无论时间再隔多久,只要看到她落泪的样子,林之豪的心里总都不是滋味,哪怕自以为已足是铁石心肠,却还是架不住这道愧歉一击。
“是啊,走不通……哪条路都走不通,可如果还像昔年那样,像余家、像贺家、像韦家,像洪家……或许更也走不到如今哪……”
南宫羽回过身来,厉声而问:“你最初对我说,你归顺左丞只是为了避其锋芒,先保全了自身方有余力再谋后举!可后来的邪教呢?
“我早就对你说过,人这一生有些事是绝不能退让的!你以为苟且一时可以避过锋芒,却不知人的这股心气一旦塌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且扪心自问,这些年你纵然位尊盟主之名,纵然已得财势无双,可这些还能填满你的心志吗?向邪势俯首称臣之后,你的脊梁还能再直得起来吗?”
“夫人说的不错……已然屈邪的心志,是再回不到曾经了……”
泪色浮于眶中晃若碎霜,可是一头已将半生沉浮于世事炎凉的老狼,又岂会仅因此一心所触而志转于归,便见他眼中泪色未磬而利光已返,“半生不堪,苟且蝇营,既然任哪条路都走不通,那就干脆撞破这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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