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消息不畅,如今正德帝、刘瑾、谷大用等人误以为西二厂,也就是如今的西厂已经被刘健等人知晓。故而这次重设西厂就没有再选择腾骧左卫草场,而是就近选择了东安门外,南薰坊内台基厂旧仓为新的厂址。因为原本是仓库,故而占地广阔。这里的院落虽然有些陈旧,却绝对结实。
于永从督公谷大用那里回来,他的公廨已经呗拾掇了出来。一处不大的一进院落,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左右厢房各三间。因为已经放了炭盆,挂了棉门帘,故而屋内相当暖和。
于永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在炭盆边慢慢烤着手。百户郭仁垂手立在下方,如同钉在地上的影子。
“南边,有差事给你。”于永开口,声音干而涩,郭仁头更低了些。
于永没看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王岳、范亨、徐智那三个老货,目下已经滚出京师,往南都路上爬了。督公的意思,路上不太平,强盗多。”他顿了顿,终于瞥向郭仁“你带上罗锦、沈锐,再挑十几个手上利落、嘴比死人还紧的好手。换上衣服,扮作剪径的强人,在他们进山东地面后,寻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好风水,送一程。”
郭仁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问“尸首?”
“都讲了时强盗,做得要像。财物掠走些,留点强盗该留的破绽,但不能是真破绽。”于永语气平淡“记着,是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强盗,跟京师,跟西厂,没半个铜子的关系。万一失手……”他这才正眼看向郭仁,眼底寒意森森“你晓得规矩。”
“属下明白。”郭仁简短应道,旋即又问“何时动身?”
“傍晚就分批出城,等他们放松警惕再动手。”于永挥挥手,两一份驾贴扔了过去“去准备吧,挑人的时候眼睛擦亮。”
郭仁接住,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听不见。
于永又在炭盆前站了片刻,才转向门口侍立的行事“叫西门松来。”
不多时,西门松躬身进来。他年纪不大,举止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讲是疏离,眼神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
“西门,坐。”于永指了指下首的凳子,语气竟带上了两分罕见的随意。
西门松道了谢,只坐了半个凳子。投靠于永,与其讲是忠心,不如讲是看准了这条船暂时最稳,而于永这种人,只要你有用,且威胁不到他,反而相处直接。
“有件轻省差事给你。”于永喝了口茶“北镇抚司那边,正在审百户姚景祥,还有小旗张锦那几个奸奴同房。你代表咱们西厂,过去旁听。”
西门松心头一动。姚景祥是他调入东厂后的师父,对方待他亲如父子。甚至在他擅自行其事,闯出祸事的时候,也是对方帮着在掌刑面前遮掩。可为了荣华富贵,西门松投靠了掌刑,这段日子一直在暗中盯着姚景祥。这才让掌刑揪出了张锦等一串钉子,自个儿也因此被赏识,带进了西厂。
“不用你开口,也不用你动手。就坐在那儿,听,看,记。”于永放下茶盏,声音平稳“让北镇抚司的爷们晓得,西厂盯着这事。也让里面还没咽气的那几位晓得,是谁在看着他们死。”
“属下遵命。”西门松应下,没有多余表情。这话里的意味,他懂。一是震慑,二是验证。看看姚景祥临死前会不会乱咬,或者咬出来的东西,跟自个儿之前报上来的是否对得上
于永似乎很满意西门松这种不多问、不表忠的利落劲儿,难得多讲了两句“你是个晓事的。姚景祥当初跟俺称兄道弟,转头就能为了别人许的空头前程把俺卖个干净。这世上,有些人骨头就是软的,谁给食就跟谁摇尾巴。你不一样,你心里有秤。”
西门松垂下眼帘“全靠掌刑提拔。”他心里清楚,掌刑这话既是笼络,也是警告。姚景祥是前车之鉴,而他西门松的‘秤’,必须永远倒向对方这边。
“去吧。诏狱阴气重,出来后,喝口酒驱驱寒。”于永结束谈话。
西门松行礼退出,走出于永的公廨。穿过廊庑,他才真的松了口气。去诏狱看审讯?看那些刑具如何敲开姚景祥等人的嘴?看血肉之躯如何在绝望中崩溃?小意思,因为他还见过更不堪的。
西门松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亦或者讲,他是一个时光旅行者。算上这次,前前后后已经穿越四次。从新社会到旧社会,从民国到大清,再从大清到大明顺治朝,然后又从大明顺治朝穿越到了如今的大明。
见了太多笑脸背后的刀子,温情下面的算计。第一次,他信了娶进门的女人,结果被药死;第二次,他学了乖先下手,药死了大哥占了嫂子。却没算到那女人又勾结管家反手把他送进死牢,连狱卒都被买通。第三次,他干脆趁乱把兄弟姐妹嫂子弟媳全都宰了,然后就被风韵犹存的老娘一包药送走了。
这次穿越醒来,当发现自个儿成了大明朝一个小旗时,西门松几乎要大笑出来。这一次,他对自个儿讲,绝不再把后背亮给任何人。权力、活着,才是真的。于永的狠辣与多疑,在这吃人的地方,反而是最让人‘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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