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四奶奶的轿子在刚刚悬挂的阳翟伯第正门前落下。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金缕海棠纹缎子袄,外罩云霞色妆花绒比甲,下配郁金香色织金马面裙,头上梳着端庄的牡丹髻,正中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牡丹顶簪,两侧点翠掩鬓,耳垂明珠,腕戴剔透翡翠镯。这一身虽不及新婚或大宴那般隆重夺目,但用料、做工、配色无一不精,恰到好处地彰显着闻喜伯夫人的身份。
门房仆妇显然得了吩咐,格外殷勤,一路将她引入内院正厅。厅内已是珠翠环绕,笑语喧阗。新晋阳翟伯夫人方氏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一身大红织金云纹通袖袍,头戴五翟冠,明珠宝玉光华耀目,正言笑晏晏地应酬着各路贺客。她眉目明艳,举止爽利,湖广女子特有的泼辣生机被华服珠玉压着,反而透出一股别样的、恣意的贵气。
四奶奶一进来,便有几家相熟皇亲家的奶奶点头致意,她含笑一一回过。张延龄那脑子不全的昨个儿也恢复了爵位,因此王氏今个儿来不了,故而四奶奶就安心很多。她步履从容地走到主位前,声音清朗悦耳“恭贺伯夫人大喜。”
方氏早在四奶奶进门时便注意到了她,此刻脸上笑容更盛,亲自从座位上微微起身虚扶“闻喜伯夫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她目光在四奶奶身上一扫,笑意真切了几分“夫人今日这一身,真是雅致又贵气,我看着就喜欢。”
两人正寒暄着,一个穿着嫣红遍地金裙袄、头戴金丝鬏髻满插珠翠的年轻妇人快步挤了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住四奶奶的胳膊,声音又脆又高“四嫂子!你可算来了!我正念叨呢,自家姐妹都不见影儿!”不是许久未见的郑家十五姐,还是谁?她脸上堆着过于灿烂的笑,眼神却不住往四奶奶头上腕上瞟,带着毫不掩饰的比较与一丝嫉色。
四奶奶心下不耐,但面上丝毫不露。只不着痕迹地将手臂稍稍抽出,淡笑道“姑奶奶今日是主家,怎好劳动你来迎我,快去照应别的客人罢。”
十五姐却仿佛没听懂,反而贴得更紧。嘴里开始絮叨起尚平近日又得了什么差事、阿舅封伯后家里如何风光。话里话外炫耀着,又暗戳戳打听郑家各房为何只来了四奶奶一人,是不是对她这出嫁女有所怠慢。四奶奶心中冷笑,耐着性子用“张大宗伯新丧,十七爷需主持丧仪,两位嫂嫂亦需守礼。”等话敷衍着,只想快点脱身。
方氏在一旁冷眼瞧着,见十五姐纠缠不休,眼底掠过一丝厌烦。她忽然笑着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十五姐的絮叨打断“平哥儿媳妇,你四嫂子难得来一趟,定有体己话要跟我讲。那边庆云侯夫人刚到,你快去帮我陪着唠唠嗑,人家可是带着两位未出阁的小姐来的,你多上心。”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
十五姐笑容一僵,瞥见阿姑眼中那抹熟悉的、不容违逆的神色,再不甘也只得松开四奶奶,悻悻道“那媳妇就去瞅瞅。”转身时,还暗暗瞪了四奶奶一眼。
待十五姐走开,方氏立刻携了四奶奶的手,对周围几位皇亲女眷笑道“诸位稍坐,我与闻喜伯夫人有些家务琐事要讲讲,失陪片刻。”言罢,便引着四奶奶往正厅后方的暖阁偏厅走去。
四奶奶自然乐得清静,欣然从命。
一进偏厅,隔绝了正厅的嘈杂,气氛顿时不同。此处陈设雅致,一架紫檀木镂雕四季花卉屏风巧妙隔断视线。方氏挥手让跟进来的丫头远远守着,自个儿则松泛下来,拉着四奶奶在临窗的玫瑰椅上坐下。她依旧穿着那身大红礼服,只是随手摘了沉重的翟冠,交给心腹婆子。乌发松松一挽,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顿时少了些正式,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可算清静了。”方氏舒了口气,亲自执起桌上温着的缠枝莲纹银壶,斟了两杯茶“尝尝,阳羡紫笋,今早才开封的。”
四奶奶接过那雨过天青釉的茶杯,只见汤色清亮,幽香扑鼻。她浅浅一品,点头赞道“果然是上品阳羡紫笋,香气清锐,有兰芷之韵。夫人好茶。”她娴熟地点出茶名与特质,姿态从容。
这阳羡紫笋乃《茶经》推崇的贡茶,产于南直隶常州,名贵而不失清雅,正合此时此地。不过四奶奶并非好茶之人,乃是听瞅着三太太、六太太、十奶奶、十二奶奶、十七奶奶,乃至新过门的十四奶奶都喝的这种茶,才让陶力家的打听来的。
方氏眼睛一亮,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果然是自个儿人’的透彻与亲近“旁人只当是寻常好茶,唯有你,一口便能点破。”她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四奶奶那边倾了倾,那股混合着瑞龙脑香与体温的馥郁气息幽幽传来“咱家达达,就最爱这股子清锐气。他讲这茶经沸泉点注,香蕴金戈之意,像他。”方氏言罢眼神飘向虚处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回味与媚意的笑“我常打趣他,一个武夫,偏要附庸这等风雅。你猜他怎么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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