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钞关前,临时行辕戏篷之内,一段教坊吊队舞,十分齐整的撮弄百戏后下去了。紧跟着一队戏子走上台,却不表演而是直接叩首。与此同时,一个绿头巾双手捧着关目揭贴来到距离郑直等人面前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拜道“请郑老爷关贴。”
片刻后,舞台上的大小戏子齐声附和“请郑老爷关贴。”
朱总旗走过去,接过揭贴呈送到端坐众官正中的郑直面前。此时此刻,在这戏篷之内,根本没有人够资格与他平起平坐。郑直拿过揭贴瞅了瞅,随意选了一出戏“《黄粱梦》。”
闻此,两边官员神态各异。武官一侧都看向舞台,等着鸣锣开音。而文官一侧,却彼此以目视之。少保点的这出戏,怕是话里有话啊!
绿头巾却不管那么多,再拜之后,起身对台上一众戏子扬声道“郑老爷关贴《黄粱梦》。”
“郑老爷关贴《黄粱梦》。”台上的戏子们重复一遍后,下去准备。
郑直拿出烟,朱总旗赶忙拿出洋火为他点上。
《黄粱梦》前元杂剧,全名《吕洞宾黄粱梦》,与目下的局面颇为应景。
死去生来不一身,定知谁妄复谁真。邯郸今日题诗者,犹是黄粱梦里人。
短短两年,潮起潮落。彼时彼刻,中军都督府官厅内率领一众武进士赴会武宴的他、五凤楼前率领一众文进士观榜的他、虞台岭前横刀立马的他、景福宫交泰殿内纵横捭阖的他、奉天门外指点江山的他,何曾想过此时此刻,竟然沦落到与一群浊官为伍。
人生之道,果然不就是一场梦吗?
梆子声响起,郑直掐灭烟,他的表演结束了,该正经的戏子表演了。
先是百戏,然后是戏剧,这种款待方式是山东运河沿线城市的特有风格,不过是用来招待上官的。虽然如今地方上官员侵权屡见不鲜,可郑直事实上已经退阁,五军断事司这个纸面上的军法司咋讲都管不到扬州府、盐运司、巡盐御史他们,更莫提所谓的后军都督府。不讲如今的郑直没这条件,就算他留在内阁,只怕也不一定比的上目下境遇。
扬州的官员哪怕对他郑直再敬重,最多也该是像张缙之流那般私下亲近,绝不该用这种公开款待的方式。那么又是谁在背后鼓动的呢?谢迁?还是另有其人?想到这,郑直不动声色的用余光扫了眼站在最下首的那个亸袖撒手的贡生。
此人姓张,名操,字子高,山西籍扬州人,南京国子监贡生。据盐运使吕贤介绍,乃是致仕工部侍郎张颐的儿子。
不过这还不足以让张操能够在此有一席之地,毕竟张颐早就退出朝堂十多年了,遑论他儿子。对方还有一个身份,盐商,不但在扬州有买卖,在山西也有买卖。还为寓居本地的山西商人之首,因为影响巨大,被推举为山西会馆会首。这场别开生面的欢宴就是此人的首尾。
江侃给他讲过盐商治新官,自来有三板斧。一曰‘探’,官未至,已遣人探其家底性情,好赌好色好财,各有所投。二曰‘暖’,官初到,摆酒接风,送‘程仪’,名曰贺喜,实为试水。收则好,不收则换个法儿,或借其亲族之手,或托其幕僚之口,银子转弯抹角也要塞进去。三曰‘套’,钱银收了,便拿盐引、分额、场灶这些关节慢慢引诱,今日让三分利,明日请一同分润,不出半年,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若是那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便合几家之力,买通上官参他,或是寻他账目错漏、公务疏忽之处,捏着把柄,不愁他不低头。总之,银子开路,人情做桥,软的不行来硬的,明的不好使暗的来。官场如戏台,盐商是那台下牵线的,任你台上如何唱,线头总在他手里攥着。
偏偏俺如今可管不了盐业啊!那么这群人又图啥?难不成老刘和老焦那里漏了风声?
“蛮声哈喇,谁晓得唱的是啥?”一折唱罢,待台上几个戏子咿咿呀呀的海盐腔终于消失,郑直不耐烦放下茶碗道“行了,俺乏了,诸公自便!”言罢起身,一甩衣袖向外走去。
自打在淮安暴露身份后,沿途地方官一个比一个殷勤。送席面、送土仪、送程仪,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他面上笑着应酬,心里却明白,这些人不是冲着他郑行俭来的。是冲着那个‘不罢而罢’的前阁臣来的;是冲着那个挂着五军断事官、文华殿大学士衔去南京的郑少保来的。这份殷勤里,藏着多少试探、多少打量、多少等着看笑话的,他比谁都清楚。
既然如此,郑直为何要给他人捧场?为何要迁就旁人?国家大事,啥时候轮到这些微末刍狗窥探了?想烧俺的冷灶,你们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
程敬、张荣、朱总旗等人也不停留,立刻跟了过去。
场内众人神态各异,几位堂上官更是目瞪口呆。大伙不过是‘敬重’郑少保,可不是怕,毕竟对方已经不是相国了。郑直瞧不上他们这些安排,也该多多担待一二才好,否则就是不给他们扬州府大小官员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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