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三年,我所在的稽查三处,累计核查网贷平台142家,发现违规使用‘砍头息’模式的89家,擅自采集生物信息的76家,将催收外包给无资质第三方的103家……这些数字背后,是3726个被错误标记为‘失信人’的普通劳动者,是191个因此辍学的孩子,是87位因精神压迫选择轻生的生命。”
我翻开手记,指着其中一页——那是陈默的案例页,我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下:
“她不是数据流里的一个ID,不是风控模型中的一个异常点。她是陈默,爱读海子,会给流浪猫留牛奶,死前一周还在帮室友改毕业论文致谢词。她的消失,不该成为我们系统升级日志里一句‘用户流失率+0.03%’。”
审判长轻轻点头。
休庭十分钟。
我走出法庭,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定。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铺开一道明亮的金线。沈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干净,克制,像冬日清晨的松林。
“林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侧过脸。
他望着窗外,没看我:“结案后,我准备去凉山。那里有个‘新农贷’试点项目,需要懂风控也懂土地的人。教农民用区块链存证养殖数据,帮他们绕过中间商,直接对接银行授信模型。”
我点点头:“监管局也在推‘金融下乡’专项行动。下个月,第一批基层联络员就要派驻到十五个乡村振兴重点县。”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沉,很静,像深潭映着星子。
“如果……”他喉结微动,“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来。不是以监管者身份,也不是以被监管者身份。”
“那是什么身份?”我问。
他笑了。这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底下是温热的春水。
“是同路人。”他说,“是守夜人。是……”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是风起青萍时,第一个俯身倾听的人;是法律长河奔涌中,那一粒不肯沉底的沙;是当整个时代都在加速,我们选择为尊严,慢下来,站稳,亲手把歪掉的标尺,一毫米一毫米,校正回原位。
——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收到了调令。
不是升职,而是平调——赴省金融监管局新成立的“消费者权益保护与科技伦理审查中心”,任筹建组副组长。文件末尾,附着一行加粗小字:“该中心将直接受理公众对算法歧视、数据滥用、诱导性金融营销的实名举报,并建立‘监管沙盒’机制,允许合规创新在受控环境中试运行。”
我签完字,推开办公室门。
沈屿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听说你今天要搬办公室。”他说,“带了豆浆油条。江城老字号,二十年老店,老板说,当年他儿子就是靠‘助学贷’读完的大学——后来那家放贷公司,被你们查没了。”
我接过袋子,纸袋温热。
“你什么时候学会讨好监管干部了?”我笑着问。
他挑眉:“这不是讨好。是履约。”
“履什么约?”
“去年暴雨夜,你说‘风起于青萍’。”他望着我,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我说,我愿做那阵风。现在,风来了。你呢?”
我仰头喝了一口豆浆,温润微甜,豆香浓郁。
“我啊——”我抹掉唇角一点白渍,望进他眼睛深处,“我负责把风,引向该去的地方。”
他笑了,伸手,很轻地,拂去我肩头并不存在的一片落叶。
窗外,初夏的风正穿过梧桐新叶,沙沙作响。阳光大片倾泻,把走廊染成流动的金色。远处,新挂牌的“消费者权益保护与科技伦理审查中心”铜牌,在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枚尚未出鞘、却已铮然有声的剑。
我知道,这不会是终点。
信贷乱象不会一夜清零,算法偏见不会自动消散,资本与人性的博弈更不会画上句点。但此刻,我站在光里,身旁是他,手中是温热的豆浆,心里是未拆封的、写满批注的《金融伦理导论》初稿——第一页,我用钢笔写着:
“真正的爱国,不是高呼口号,而是在每一个微小的岗位上,以专业为刃,以良知为盾,寸土不让地守护普通人呼吸的权利、尊严的底线、以及对未来,不被剥夺的想象。”
风起青萍,浪成于微澜。
而我们,正站在浪潮初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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