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皇帝掀了掀眼皮,“这话怎么说?”
百里怀箫眉目低垂,不偏不倚道:“臣以为,此事乃是陛下的家事。说白了,不过是长公主殿下想将四殿下留在京中以便照料,陛下卖长公主一个人情而已。”
萧君泽垂眼,似在思忖,半息后,开口:“先生以为是家事,只怕有人不这么以为。”
“陛下无需刻意做什么,只不提赐封一事便好。”百里怀箫答道,“遂了长公主的愿,四殿下想必也不会争。再者,四殿下一事也有先帝的意思在,朝中大概也不会有人平白为四殿下请命。”
“即便真有一两个不识趣的,陛下拿先帝或是长公主挡了便是。”
“至于陛下的顾虑……”看着皇帝面上有所松动,却仍存疑虑,百里怀箫继续道,“臣斗胆说一句,陛下有些杞人忧天了。”
“四殿下如今的情况,莫说无心,就是有心,也是绝不可能威胁到陛下的。”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萧君泽忌惮这个同为先帝血脉的哥哥,怕他有不臣之心。可萧伯宁残废多年,生母又早逝。这样一个没有臣子拥护,没有母族势力支持,又身患残疾的皇子,又能对萧君泽构成什么威胁呢?
“……”御书房内,空气又陷入短暂的静默。
萧君泽的指节又搭上扶手,他的胸口缓缓起伏,而后抬手示意百里怀箫可以离开:“你说的……容朕想想,今日无事,你先回吧。”
话落,百里怀箫躬身一礼,退出御书房。
百里怀箫从屋内出来,正是午后,百里怀箫抬头,却不见阳光,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一片。
“看这天怕是要下雨,车马易滑,大人回去当心些。”候在外头的小太监见百里怀箫出来,跟着看了眼天,将手中的伞递给百里怀箫,提醒道。
“多谢公公。”百里怀箫接过点头,朝宫门而去。
已经入夏,自是多雨水,前脚才瞧着乌云,后脚雨点就忙不迭砸了下来。皇城檐角下很快便串好了条条的雨坠子。
凤府——
柳烟桥一身墨晕纱裙,在回廊围栏处坐下,侧身抬头,静静看着檐下雨丝。
不一会儿,远处走来一道人影。
凤遇竹在不远处停了停,这才继续迈步上前。
“姐姐,”凤遇竹走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她总觉得柳烟桥的眼中遮着一层悲悯的愁云,那双眼睛不管看向什么,看向何处,总是掖着几分怜惜。
柳烟桥听到声音,却没有转过头,仍看着外头飘落的雨点,声音平和:“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
她伸手感受雨水砸落。多少年前,这样的雨也落到过她身上,落到狼狈的、绝望的她身上,那时的她以为,这辈子都完了。
可是现在,她好端端坐在这里,听着打在地上的雨声,看着丝丝的雨幕,闻着泥土与雨水混合交织的味道。
看来,她的人生并没有那样容易完蛋。
人只要向前走,总有自己的路。
凤遇竹见柳烟桥不说,也不多问,在她身旁坐下,同她一起赏雨。
“先前的一切,已经部署完。”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过上我们期盼的日子,但……闲谈无妨,”凤遇竹的声音混在雨幕中,落在柳烟桥耳中却清晰无比,她问,“若到了那个时候,姐姐,你想做什么?”
雨滴胡乱砸落,对面人像是思忖了好一会儿,缓缓道:
“书上说,大漠粗犷,黄沙漫天;塞北凛冽,风雪不绝。”
“南边有个地方,常年温热,草木长青。”
“不同的水土会养出不同的景色和人。塞北风沙粗粝,那儿的人也大多豪迈。至于我小时候生长的江南,烟雨连绵,人则更显温婉。”
“我最喜欢的,是一个生长在北方草原的民族。”
“书上说,在离我们这儿很遥远的北方草原广袤无边,上面生活着这样一个民族,他们不信奉神明,只供奉天地,他们称之为——长生天。
他们敬长风为信使,视流云为谶语,草原是长生天铺开的褥席,日月是长生天悬起的灯烛。他们不筑雕梁神殿,不塑金玉神像,只以旷野为坛,以烈酒为祭。
逢春草萌发,便仰天叩拜,谢天地赐下牧歌;遇风雪肆虐,亦俯首默然,认是长生天降下的磨砺。
他们相信万物皆承天地气息,骏马逐风,牛羊漫野,人的生死枯荣,都不过是长生天怀抱里的一粟。不求神佛普渡,只愿顺应四时,生于旷野,归于尘沙。”
“我读到时觉得震撼,”柳烟桥说,“我们总说人定胜天,他们的观念听起来好像与我们有些出入。”
“可细细体会,才觉得是我狭隘,这两者并不矛盾。”
“敬畏天地,顺纳无常,更需要宽广的胸襟和气魄。”
“我想,”柳烟桥说完,顿了顿,而后将视线投向雨幕后的远方,“去山那边看看。”
看看另一边的天,另一边的水。
看看她向往的地方,体验她读到过的故事。
“好。”身旁人道。
凤遇竹静静听着她说完,看向她,问到:
“姐姐,你相信我吗?”
柳烟桥颔首,转过头,浅笑看她,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我相信——「我们」。”
雨幕之下,凤遇竹与柳烟桥额角相贴,相互依偎,默然不语。
凤遇竹垂眸。
只是,她总有种预感……最近,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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