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墙塌下来以后,灰扑了满道。
碎石还在滚,细小的骨片从墙缝里松出来,磕在地上,响得很轻。远处追兵的铁甲声隔着几重转角传来,沉闷而密实,像有人在地底敲一面蒙了湿皮的鼓。蝶兰站在尘灰里,半天没有动。她怀里那件百家衣被尸水沾湿了一角,干后发灰,摸上去硬了一小片。她用手指搓了几下,没搓干净,便低下头,用袖口慢慢去擦。
璃看见了。他想说别擦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块灰印越擦越散,原先只在衣角,现在晕开了一圈,像旧布里长出一片阴天。
蝶兰忽然问:“他穿上会不会难受?”
璃低头看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晓年。他的手握紧了紫金棍。刚才挡苍那几下,虎口裂开,肩膀也僵硬无比,血顺着手臂滑到棍身上,和棍上的金纹混在一起,暗了一截。他没有回答。
蝶兰等了一会儿,自己把百家衣重新抱回怀里,说:“算了,找到他再洗。”
外面的追兵已经近了,火把的热意先于光亮沿着骨道推过来,带着燃油和铁锈的味道。骨墙挡住了影井,也挡住了林辰和寒雪的气息。那条裂缝闭得很干净,连刚才涌出来的影气都被灰尘压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长烬蹲在塌墙前,伸手摸了摸碎骨间的缝。阿诚没在这里,卖水的没在这里,搬尸的也没在这里。璃看向他,问能不能追下去。
顾长烬没有回头,只说:“追不了。”
“那去兽炉。”
顾长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一眼璃肩上的血,声音不高:“你现在去,顶多死在门口。”
璃皱起眉,眼神冷下来。顾长烬却没避开他的目光,只补了一句:“我不是拦你,是说实话。”
追兵已经到了第一个拐口。墙上先亮起一层黄,有人在喊,说塌墙后头有人,说别让他们跑了。
顾长烬转身走到左侧骨墙前。那里堆着很多嵌进去的断骨,有些发黄,有些发黑,骨缝里塞满湿泥。他用铁签挑开一截细骨,又往里按了一下。墙里响起一阵干涩的动静,像老鼠在木柜里啃东西。几根骨柱慢慢缩回去,露出一道低矮口子。
璃看了一眼,问:“这什么路?”
“灰路。”
“通哪?”
顾长烬弯下腰,声音从洞口里传出来:“先活下来。”
说完,他钻了进去。蝶兰没有等璃扶,自己低头跟上,百家衣被她护在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墙,指尖按进湿泥里。
璃最后进去,紫金棍只能横在背后,他侧着肩往里挪,身后的骨墙合上时,外头追兵刚好冲到塌墙前,叫骂和砸石声很快被厚重的黑暗隔开。
洞里窄得厉害,璃要低着头走,头顶的石骨时不时刮过他的发。有一处太低,磨到了他的肩伤,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出声。顾长烬走在最前头。
脚下的泥又湿又软,踩下去不响,拔出来时却带着黏劲,像下面藏着许多不肯松口的虫豸。
墙壁上有指甲抓过的痕,密密麻麻,全朝着一个方向。蝶兰借着背后漏进来的微光,看见泥里露出几颗小小的白东西。她蹲下去,璃也看见了,那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牙。
在顾长烬的示意下,洞里安静了一会。外头追兵的喊声远了些,骨墙大概把路堵死了,他们还在砸石。洞里只剩三个人的呼吸和水珠滴落的声音。蝶兰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问:“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顾长烬往前走:“没人知道。”
又走了一段,脚下的泥浅了,地势往下斜,前面有股灰水味,带着烧焦后的潮气,像炉灰被人泡了几个月。
顾长烬在一处断阶前停下,用铁签敲了敲边缘,确认没有松动,才让他们跨过去。断阶旁边的墙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字被水泡坏,只剩一点轮廓,蝶兰看不懂,璃也看不懂。
顾长烬看了一眼,说:“以前有人从这里逃过。”
璃问:“逃出去了吗?”
“没有。”
顾长烬跨过断阶,继续道:“外面不是喜欢总会有出路的说法吗?炼狱城也有,不过都是走向地狱的罢了。”
他们走出矮洞,前方是一条废渠。渠壁又高又黑,墙上钉着一排生锈铁环,铁环上挂着烂绳。有些绳套还保持着被拉扯后的形状,像很多年前有人挣过,挣到最后也没挣开。渠底铺着黑石,石缝里全是白灰。
顾长烬说:“从这里过去,能绕开追兵。”
璃道:“兽炉呢?”
“西边。”
“带路。”
“我不是说了吗?现在过去就是找死。”
璃停住脚,顾长烬也停住了。两个人在废渠里对视了一会儿。璃没有放狠话,只是把紫金棍提起来,血从指间滴到石上。蝶兰伸手按住他的棍。
璃的喉咙动了一下,许久才冒出一句:“走,我们自己去。”
这次顾长烬没有再挡,而是端详着眼前这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异常固执的金发男子,长叹一口气,“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她了解兽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