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比在陈明病床前感受到的更刺骨、更绝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方磊的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屏幕上那张模糊却带着残忍笑意的侧脸,与周正阳那张平日里威严、公正、代表着法律尊严的脸,在他脑海中疯狂地重叠、撕扯。
检察长!竟然是检察长!他一直在追查的、试图掩盖十年前血案真相的黑手,竟然就是坐在市检察院最高位置上的那个人!是那个在大会上慷慨陈词,要求他们“扞卫法律尊严,守护公平正义”的人!
方磊颓然坐回椅子上,后背被冷汗浸透。储藏室狭小的空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凶案现场,举杯庆祝的凶手,以及那只象征着权力和地位、此刻却沾满无辜者鲜血的腕表。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一个繁华而冰冷的轮廓。而在这片繁华之下,一个由权力和谎言编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才刚刚向他展露出冰山一角。
第四章 幸存者的名单
储藏室的空气凝固了,只有旧电脑风扇发出微弱的嗡鸣。屏幕上,那只镶着蓝宝石波浪纹饰的腕表被放大到极限,冰冷的金属光泽像针一样刺进方磊的瞳孔。周正阳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此刻在方磊眼中,扭曲成了录像里那个举杯狞笑的恶魔。寒意不再是皮肤的感觉,而是渗入了骨髓,沉甸甸地压在心脏上,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和窒息。
他猛地关掉视频,拔下存储卡,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他清醒。愤怒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不能失控。陈明用命换来的证据,不能毁在自己手里。对手是检察长,是整个系统里站在顶端的人,这意味着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具体的敌人,而是一张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巨网。
接下来的几天,方磊像一尾潜入深水的鱼,小心翼翼地游弋在检察院的日常里。他按时上下班,处理手头无关紧要的卷宗,甚至在走廊遇见周正阳时,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点头致意。周正阳依旧是那个威严的检察长,步履沉稳,目光锐利,看不出丝毫破绽。方磊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他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反复观看那段录像,将凶手的侧脸、声音特征、对话细节刻进脑海。他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林宅灭门案的公开报道和内部非涉密记录,试图拼凑出更多线索。报道里提到,林家五口,四死一伤,唯一的幸存者是林家的小女儿,林小曼,当时年仅十二岁。报道说她因在外地参加夏令营而幸免于难,案发后被亲戚接走,从此杳无音讯。
林小曼。这个名字成了方磊唯一的突破口。十年过去,当年的小女孩如今身在何处?她是否知道些什么?她是否还活着?
寻找的过程异常艰难。当年的登记信息早已模糊不清,所谓的亲戚也查无此人。方磊不敢动用任何官方系统查询,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次操作都可能暴露在周正阳的眼皮底下。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大海捞针般的走访和旁敲侧击的打听。
他利用周末时间,换上最不起眼的便服,像个普通访客一样,穿梭于城市边缘的老旧社区、外来务工人员聚集的城中村。他出示一张模糊了身份信息的旧工作证,自称是社区志愿者,进行“历史遗留困难家庭回访”。他描述一个“十年前失去亲人、被亲戚接走的女孩”,询问那些在街角晒太阳的老人,在杂货店闲聊的妇女。大多数时候,他得到的只是茫然摇头或警惕的目光。
时间一天天过去,焦灼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每晚回到那个冰冷的出租屋,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力。陈明临终前塞给他存储卡时那只冰冷的手,录像里凶手们举杯的狞笑,周正阳腕表上那圈冰冷的蓝宝石纹饰……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在城中村经营了三十年小卖部的老太太,在方磊递上一盒她常抽的廉价香烟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姓林的小姑娘……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老太太慢悠悠地吐着烟圈,回忆着,“好多年前了……她家出了大事,后来被一个远房表姨接走了……那表姨,好像是在……西郊那边的纺织厂宿舍住过?后来厂子倒了,就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西郊纺织厂宿舍!一个早已废弃的破败厂区!方磊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压住激动,谢过老太太,立刻动身。
废弃的纺织厂宿舍区像一座巨大的灰色墓碑,矗立在城市的边缘。破败的筒子楼墙壁斑驳,窗户大多破碎,楼道里堆满了垃圾和杂物,散发着潮湿霉烂的气味。方磊按照老太太模糊的描述,找到了其中一栋最靠里的单元。楼道的声控灯早已损坏,他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摸索着走上三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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