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大学的老校区弥漫着书卷与潮湿青苔混合的气息。方远避开行政楼,径直走向宿舍区。三年前的事发现场是七号女生宿舍楼,一栋爬满藤蔓的红砖建筑。楼顶天台边缘的铁栏杆新刷了白漆,在阴天里泛着冷光。他站在楼下仰望,雨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仿佛能听见那个夜晚坠落的风声。
“当时我在阳台收衣服。”大三学生陈璐推了推眼镜,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她在食堂被方远找到,此刻坐在僻静的花坛长椅上。“确实看见楼顶有人影晃动,像是...在拉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第二天警察来做笔录,宿管阿姨暗示我们别乱说话。”方远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链——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能负担的奢侈品。
物理系的张强反应更激烈。“您别问了!”男生猛地起身,打翻桌上的豆浆,“都说了是意外!警察都结案了!”他冲出食堂时,方远瞥见他背包拉链上挂着的世杰集团吉祥物玩偶。七个受访学生,五个改口,两个直接拒绝交谈。改口的五人中,三人获得了世杰集团的实习名额,两人家里收到过“助学金”。
午后的物证保管室弥漫着消毒水味。管理员老李佝偻着背在铁架间穿梭,橡胶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林小雨案?”他翻着登记簿的手指突然顿住,“三年前的案子,早销毁了吧。”方远盯着他抽搐的眼角:“卷宗标注物证暂存。”老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带他走向最里间的恒温柜。柜门打开时寒气扑面,本该存放证物的隔层却空无一物,只有标签上打印着“证物07:黑色呢绒外套(左袖撕裂)”“证物12:华为手机(屏幕碎裂)”。
“台风天仓库漏水,好多陈年物证都霉烂了。”老李的辩解被自己急促的呼吸打断。方远的目光扫过柜角——那里没有半点水渍,却积着薄灰,显然很久未被开启。当他追问电子物证备份时,老李几乎小跑着把他推出门外:“硬盘故障!都报损了!”
张小曼的病房在市中心医院顶层。这个林小雨生前最好的闺蜜,三个月前因“急性应激障碍”入院。方远推开病房门时,消毒水味里混着百合花香。窗边的女孩抱着膝盖坐在病床上,长发遮住半边脸,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易折的芦苇。
“小雨最喜欢百合。”方远将花束插进花瓶,余光扫过床头柜。果篮上的缎带印着世杰集团Logo,果刀却不见踪影。女孩缓缓抬头,瞳孔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幽深。
“关于小雨坠楼那晚...”方远刚开口,张小曼突然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手臂。“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那晚我在图书馆...对,在图书馆...”病历本掉落在地,方远弯腰去捡时,看见她病号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淤青——形状像成年男性的指印。
他拾起病历的手停在半空。最新诊断记录写着“创伤性失忆”,主治医师签名龙飞凤舞。但前一页的初诊记录分明标注着“体表多处软组织挫伤”。病房门忽然被推开,穿白大褂的男人径直走到窗边拉紧窗帘:“病人需要静养,探视时间结束了。”胸牌上的名字与病历签名一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越过方远,朝张小曼微微颔首。
回检察院的出租车里,方远反复摩挲手机。屏幕上是刚拍下的淤青照片,雨滴不断打在车窗上,将霓虹灯扭曲成流动的血色。车停在检察院后门时,他看见赵明的专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挡风玻璃映出后座那个微秃的脑袋,正靠在头枕上闭目养神。
检察长办公室的檀香味浓得呛人。赵明从红木办公桌后起身,亲手给方远沏了杯茶。紫砂壶嘴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墙上的“执法如山”匾额。
“小林案翻不得。”赵明将茶杯推过来,杯底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三年前的旧账,证据链早就断了。”他踱到窗边,望着世杰大厦的方向,“程总为滨江贡献了十分之一的GDP,这种企业家要保护。”
方远盯着茶杯里旋转的叶片:“林小雨颈部的淤青符合扼痕,目击者改口,物证消失...”
“年轻人!”赵明突然转身,茶杯在桌面震出涟漪,“政法系统不是童话世界。有些案子,查到底只会把自己埋进去。”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下个月省院借调名额,我推荐了你。”推荐表右下角已盖好鲜红的公章,只缺方远的签名。
方远的目光掠过文件,停在赵明腕间的百达翡丽。表盘反光刺痛眼睛的刹那,他想起物证保管室空荡荡的恒温柜,想起张小曼病号服下的淤青,想起程世杰履历里三次“证据不足”的判决。窗外的世杰大厦亮起霓虹,巨大的LED屏正滚动播放着程世杰接受“慈善企业家”颁奖的画面。
“谢谢检察长。”方远起身时碰翻了茶杯,褐色的茶水在推荐表上漫开,像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但我的调令还没到期。”他拉开门,走廊穿堂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檀香。门合拢的瞬间,他听见背后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赵明点燃了那浸透茶渍的推荐表,火苗在磨砂玻璃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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