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南山分局的走廊里很安静,白天那些嘈杂的脚步声和嚣闹声都已退去。
刘东躺在临时羁押室那张简易的床上,双手戴着铐子交叠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年头了,一头微微发黑,光线也就不那么稳定,时不时地暗一下,像是什么人在远处眨了一下眼睛。
他刚刚眯了一会,但睡的并不实。
从十八岁参军那天起,他就学会了一件事——在陌生的环境里,永远不要卸下防备。这个习惯救过他很多次,在战场上救过,在那个人命不如狗的地方也救过。今天也不会例外,哪怕这里是最安全的公安局。
手腕上的手铐还没摘,那一对铁圈贴着他手腕的皮肤,早被体温捂得温乎了,尽管戴的很不舒服他也并没有去把它打开,虽然说几秒钟的时间他就能弄开它,可那是代表国家执法行为的东西。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一双皮鞋,节奏不快不慢。刘东的耳朵竖了起来,他从脚步声里分辨出了许多信息——这个人不着急,甚至可以说是悠闲的,像是晚饭后散步一样从容。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
锁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一下,门开了。
是黑脸汉子王建国。
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不是那种公式化的、职业性的笑容,而是那种带着几分歉意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终于办完了一件头疼事的普通中年人。
“刘东同志,你的身份查清楚了,没毛病,现役军人。委屈你了,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他说着话,从裤腰带上摸出钥匙,把刘东的手铐打开了。“咔嚓”一声,那箍了刘一天的东西松开了,手腕上一阵轻松,甚至有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刘东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手腕的皮肉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是被手铐勒出来的。
“王队,查清楚了就好。”刘东从床铺上站起来,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别叫我王队,”王建国摆了摆手,把布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叫我老王就行。你这事儿啊,怪我们工作不细致,让你受委屈了,好在现在搞清楚了,你可以走了,不过你吃饭的家伙在物证科那,得等他们上班才能拿出来,白天的时候你还得跑一趟。”
“行,到时候我过来取”,刘东淡淡的说道。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我送你出去。外面夜风凉,你穿得单薄,别感冒了。”
“不用送了,我自己走就行。”刘东说。
“那哪成,”王建国已经走到了门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一个现役军人,在我们这受了委屈,我不把你送到大门口,回去没法跟你们部队的领导交代。走吧走吧,别客气。”
刘东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跟着他走出了羁押室。
他们走过长廊,经过白天的审讯室,那扇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又经过了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整个南山分局的办公楼陷入了睡眠,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像是深夜里不肯闭上的眼睛。
王建国走在刘东左边,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比刘东快半步。刘东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从出门到现在就没拿出来过。
这个细节让刘东的警觉悄悄升了起来。
“王队,”刘东边走边随口问道,“你们是怎么核实我身份的?”
“哦,”王建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自然得像在聊家常,“往上头报的呗,省厅那边跟我们局里主要领导对接,然后又跟你们部队那边对接。走程序嘛,上面有人就好办事。你别说,你们部队的效率还挺高,这么快就回过来了。”
“哦……”,刘东哦了一声没有说话,他注意到王建国说那句“你们部队”的时候,眼神往左边偏了四十五度,这是典型的回避性目光,而那时自己明明说的是总参,那是中央军委机关,可不是普通的部队。
他对刘东撒了谎。
刘东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开始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
卫生局的举报信来得太快,公安的传唤来得也太快,周文彬说给三天时间考虑,实际上连一天都没给。
而王建国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的审过他,先是吓唬,后是套话,现在又客客气气地放人。这一整套操作,不像是在办案,更像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
他安静地走着,但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已经被激活了,像是战场上听到第一声枪响之前的那个瞬间——安静,但危险。
两人走到了一楼大门处,一推门,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带着深城夜晚特有的潮湿和微凉,把大厅里积攒了一阵子的浑浊空气搅散了。
院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亮光把停车场的几辆警车照得像一堆趴着打盹的铁壳甲虫。那棵歪脖子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稀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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