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李仕山靠在椅子上，看着帐篷外的探照灯光。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老婆陆间兮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李仕山心里一暖，回了“好的”两个字。
这时，沈峰掀开帐篷帘子进来，脸色凝重，递给他一份手写的名单。
“曹庄村靠坑边五十米范围内，一共二十三户，已经疏散了十九户，还有四户找不到人。我已经安排网格员和村干部继续联系。”
“另外，有七八户的房屋确实出现了裂缝，最宽的一条有一指多宽。”
“我已经让区住建局的人过来做紧急鉴定，同时准备了一批临时安置房，在开发区中学的体育馆里。”
李仕山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人都安顿好了吗？”
“基本安顿好了。区民政局的人也到了，在体育馆那边负责登记和发放物资。我让街道办安排了三顿热饭。”
“做得好。”李仕山点了点头。
沈峰这些年的基层经验在关键时刻发挥出来了。
这种繁琐但人命关天的事情，交给他去做，扎实。
“赵辉到了没有？”李仕山又问。
“到了，在隔壁帐篷里整理资料。”沈峰答道：“他带了工程科所有人过来，临时用几个折叠桌拼了个工作台。我刚才看了一眼，资料堆得像山一样。”
李仕山正要起身过去，赵辉自己掀开帘子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打印资料。
“李书记，沈主任。”他额头上全是汗，“我把施工日志和监理日志调出来了。这几天的情况有些异常。”
李仕山接过资料，就着灯光翻看。
10月9日，晴天。
监理日志：基坑西侧地下连续墙接缝处出现少量渗水，已通知施工单位采取堵漏措施。施工方回复：已处理”
10月10日，阴天。
施工日志：西侧渗水位置已进行注浆封堵，效果良好。
10月11日，也就是事故发生前一天。
监理日志：西侧连续墙顶部出现轻微水平位移，量约十五毫米。已口头通知施工方加强监测，但未收到书面回复。
十五毫米！
李仕山的心一沉。
在深基坑工程中，连续墙顶部的水平位移如果达到三十毫米，就是警戒值。
十五毫米虽然在“允许范围”内，但结合渗水情况来看，这说明整个西侧的支护体系已经处于临界状态。
“为什么没有停工？”李仕山问向赵辉。
赵辉答道：“我问了项目上的技术负责人。他说，施工方认为十五毫米在安全范围内，而且，地铁集团有工期的硬性要求。”
“原计划年底完成基坑开挖，十月底完成主体结构施工。如果停工，工期至少延误半个月。”
“半个月。”李仕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压着火气。
“半个月的工期，抵得上什么？”
“抵得上那几句“十五毫米在安全范围内”的侥幸，抵得上一条条被忽略的裂缝，抵得上此刻压在坑底的那些人。”
李仕山虽然压着火气，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在生气。
赵辉吓得低头不语。
“先不说这个。”李仕山站起身，“把图纸铺开，我看一下支护设计。”
赵辉连忙把图纸摊在桌上，蓝色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清清楚楚。
李仕山俯下身，用手指沿着西侧连续墙的走向滑过去。
前世，李仕山大学学的就是工民建。
在谷山河开发区也亲自主持过工程项目，专业上是没有问题的。
看了片刻后，李仕山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标注上。
“连续墙嵌入深度，二十二米。”李仕山喃喃道：“不对啊。”
“什么不对？”沈峰凑了过来。
他专业不对口，图纸看起来还是有些一知半解。
李仕山手指点着图纸，问道:“这个基坑的开挖深度是十八米，地下水位大概在多少？”
赵辉立刻答道：“根据勘察报告，稳定地下水位在埋深三到五米之间。按十八米基坑算，连续墙的嵌入深度应该至少是……至少是......”
赵辉答不出来，又连忙翻起资料。
李仕山也不想等了，直接说道：“坑底以下嵌固深度，不应小于开挖深度的零点六到零点七倍。”
“也就是至少十一米。从地面算起，连续墙总深度应该在二十九米以上。”
赵辉低头看着图纸上的数字，脸色变了。
这上面标的，是坑底以下嵌固七米。
赵辉沉默了。
七米，比建议值少了四米。
就是这四米的差距，在连日降雨、地下水位上升的情况下，可能恰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话说到了这里，沈峰都听懂了。
他看了看图纸，沉声道：“这份图纸是什么时候定稿的？”
“今年三月份，施工图会审之后。”赵辉答道。
“会审时谁参加的？有没有经开区的代表？”沈峰追问。
赵辉犹豫了一下，“具体参会名单我还要查。但我听当时去的同事说，会审过程中，设计院的人介绍了‘优化’方案，说有专家论证意见，也符合规范。所以没有人提出异议。”
“没有人提出异议。”李仕山皱了眉头。
他把图纸重新卷起来，递给赵辉：“这个，不要让任何人动。后面查起来，用得上。”
沈峰看着他，低声问：“你的意思是，设计本身有问题？”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至少，这个嵌入深度值得深挖。”李仕山看向沈峰：“沈主任，你找两个信得过的人，去把项目部的全部资料封存。”
“尤其是所有来往函件、会议纪要、变更通知单，一份都不能少，等调查组来了，”
沈峰点点头：“我已经让区公安局和安监局的人把项目部围起来了，没有我和你的批准，任何人不准进去。那个姓张的项目负责人，我也让人看住了。”
“好。”李仕山看了看帐篷外的绵绵细雨，叹息一声，“接下来，就是和时间赛跑了。”
夜里十一点，第一道险情来了。
坑底传来“咔嚓”一声，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泥土滑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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